刘彪带着前锋踩上最后一段坡道时，终于看见了青石寨的全貌。
寨墙不算高，南面最高处不过两丈四，比不上县城城墙。但寨墙前面有一道让刘彪意想不到的东西：铁蒺藜。那些用废铁料打成的四角铁钉，被陈铁柱淬过火，尖上泛着冷光，密密麻麻埋在寨门前二十步的浮土里。刘彪走在最前面，一脚踩上去，铁蒺藜穿透了他的靴底，扎进脚掌。他闷哼一声，猛地抽回脚，低头看见靴底嵌着一颗黑糊糊的铁钉，血正顺着钉尖往外渗。
“停！”他吼了一声，身后的队伍稀里哗啦地顿住了。
但已经晚了。跑在前面的十几个家丁和卫所兵接二连三地踩上了铁蒺藜，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抱着脚满地打滚，有人单腿跳着想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挤住。队伍在寨门前挤成一团，进不得退不得。
周铮在寨墙上看到了这一幕。他要的就是这个瞬间。
“抽板！”
老张头和木匠老王同时抡起斧头，砍断了固定寨门后木板的两根麻绳。
木板哗啦一声塌下去，露出了寨门后面那条两丈宽、一人多深的壕沟。壕沟底部的碎石尖朝上竖着，在晨光里露出犬牙交错的影子。
寨门前面踩了铁蒺藜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寨门后面又多了一道他们跳不过去的沟。
刘彪拔出靴底的铁蒺藜，血把他的靴子浸透了。他抬头看着寨墙，咬着牙吼了一声：“鸟铳！把鸟铳拿上来！”
两个卫所的兵端着鸟铳从后面挤上来。他们手忙脚乱地点火绳，火绳上冒起两缕细细的青烟。宋应星趴在寨墙垛子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缕烟。
“点火绳了！”他扭头冲两边的人喊，“趴下！”
寨墙上的人齐刷刷缩到墙垛后面。两声铳响几乎同时炸开，铅弹打在寨墙的青石和水泥补丁上，溅起几蓬碎石屑。
有一颗铅弹从狗剩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飞过去，少年缩了缩脖子，但攥着刀的手没松。
“还瞄着呢！”宋应星又喊了一声。
又过了几个呼吸，第二轮铳响。这一轮打得更偏，一颗打在了寨墙上方的虚空中，另一颗打在寨门那三寸厚的榆木板上，嵌进去半寸深，没穿透。
“他们装药慢！”宋应星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装一轮要二十息！”
二十息，对守墙的人来说就是反击的窗口。周铮站起来，拔出刀。
“赵大！石头！”
赵大带着他的人从寨墙内侧搬起事先堆好的石块，一块接一块地往墙外砸。石头不比子弹快，但从两丈多高的寨墙上砸下去，力道足够砸碎骨头。
底下挤在铁蒺藜堆里的人没法躲，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地往回爬。有的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铁蒺藜的范围，脚上扎着铁钉子，跑一步一个血印。
孙德彪在后面看着，脸色已经不是黑了，是青。他带来的百十号人，在碎石坡折了十几个，在鹰嘴岩又折了十几个，现在寨门没摸到，前锋又被铁蒺藜和石头砸趴了一片。
“刘彪！给我撞开寨门！”孙德彪在马后面吼着。
刘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尊重，只有一种刀头舔过血的狠厉。
他没说能不能撞，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面被石头砸掉的藤牌，举在头顶，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铁蒺藜往前挪。
他脚上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咧一下嘴，但他没有停。他身后跟上来五六个敢死的家丁，都举着藤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盾阵。
“他们要撞门。”老张头在寨墙上说。
“让他们撞。”周铮说完，转头对陈铁柱说，“陈叔，热油准备好了没有？”
“没有油。”陈铁柱说，“但有一锅化了的铁水。宋应星昨晚让我化的，说是铳管料没钻出来之前先别浪费。”
周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弧度。宋应星这个瘦竹竿，脑子转得比他想的快。
“端上来。”
两个青壮用湿布垫着手，从陈铁柱的打铁炉上把那口小坩埚抬了过来。坩埚里是半锅化开的铁水，橘红色的，咕嘟咕嘟冒着泡，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刘彪带着人摸到了寨门前。三寸厚的榆木门板被他们用刀劈、用脚踹、用身体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门板在震颤，门框上的铁件嘎吱嘎吱响。老张头加固过的门框撑住了，但门板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痕。再撞几轮，门板会裂。
周铮把短刀往腰间一别，走到坩埚旁边，对那两个青壮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坩埚抬到寨墙垛口边沿，对准寨门正下方挤成一团的藤牌阵，倾倒了坩埚。
铁水泼下去的弧线在清晨的薄雾里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光。
下面是盾牌。盾牌是木头蒙牛皮，挡得住刀枪，挡不住一千多度的铁水。铁水浇在藤牌上，藤牌瞬间烧穿，木头冒火，牛皮卷缩。举着藤牌的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铁水溅在人身上，衣服、头发、皮肤，沾到哪里就烧到哪里。有一个人整个肩膀被铁水泼中了，他尖叫着在地上翻滚，滚了好几圈也没能扑灭那层粘在皮肉上嗤嗤作响的炽热铁浆。
刘彪在最前面，铁水没有直接泼到他身上，但有一团溅上了他的左手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手背上多了个焦黑的洞，深得能看见骨头。
他没有叫，只是把那只手往地上砸了一下，砸灭了还在燃烧的铁珠，然后抬起头，用充血的眼睛看了一眼寨墙。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恨。
“撤。”刘彪说。
他身后的家丁们早就撑不住了，听到这个字，架起伤员就往回跑。铁蒺藜上又多了几具倒下的人体，有人是中了铁蒺藜，有人是被石头砸的，有人是被铁水烧的。
寨门前二十步的范围，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变成了一片沾着血和铁锈的烂泥地。
孙德彪的队伍退到了鹰嘴岩以下。
周铮没有追击。他手里能动的人只有三十个，追出去离开寨墙的掩护，就是用自己的短处去打别人的长处。他让人清点寨子里的损耗。
寨门裂了一道缝，但不影响使用。寨墙有一块水泥补丁被鸟铳打碎了表皮，但结构完好。
铁蒺藜用掉了一大半，石头砸下去上千斤。人员伤亡零，只有狗剩被碎石屑崩破了耳朵，流了点血。
山下的队伍没有再进攻。他们在鹰嘴岩下面找了块平地，生了火，看样子是要扎下来。天色渐渐暗了，他们的火堆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山腰上多了几颗红色的星星。
寨墙上的人能隐约听见山下传来说话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半夜，周铮靠在寨墙上，把陈母端上来的一碗稀粥喝完。粥比前几天更稀了，锅底都能数清楚米粒。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宋应星从墙垛那边摸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截没钻完的铳管。
“周爷，铁水没了。”宋应星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他们再攻，没有铁水了。”
“我知道。”周铮说，“明天他们也不会再用藤牌了。”
“那用什么？”
周铮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孙德彪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在乎的不是面子，是盈亏。
今天他在青石山上折了至少三十个人，伤了多少还不清楚。
刘彪这样的亡命徒不会心疼，但孙德彪会。
他带来的卫所兵不是他自己的，是借的，借的东西损耗太大，还回去的时候不好交代。
卫所的百户也会掂量，为了一个同知的小舅子，把老本赔进去值不值。如果孙德彪还要继续攻，他得加钱。
如果他不加钱，卫所的人随时可能走。但孙德彪也可能铁了心要拔掉这颗钉子，他在钟祥地界上横行了这些年，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如果他咽不下这口气，明天会更狠。
周铮站起来，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
“明天你继续盯他们的鸟铳。铁水没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