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山下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几个人走路的脚步声，是上百双脚踩在山石和冻土上那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远处在擂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周铮站在寨墙上，透过晨雾往下看。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沿着窄路往上涌，打头的十几个穿着卫所的棉甲，手里有刀有矛，后面跟着穿杂色衣裳的家丁，有的拿刀，有的拿棍，还有人扛着两杆鸟铳。
孙德彪骑在一匹黄膘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件宝蓝色的缎面棉袍，外面套了件皮马甲，手里攥着根马鞭，脸上没有表情。他旁边走着一个黑脸大汉，身高臂长，腰间挂着一把宽背砍刀，刀鞘上镶着铜钉。
那个人应该就是刘彪。
周铮在心里数了一下。最前面开路的是卫所的兵，大约三十人。后面跟着孙家的家丁，大概二十多个。再往后是临时凑起来的民壮，有拿削尖竹竿的，有拿粪叉的，大概五六十人。总共百十号人，跟那个报信年轻人说的一致。
“赵大。”周铮压低声音。
赵大蹲在寨墙下面，应了一声。
“碎石坡准备好了？”
“昨晚堆了三堆，每堆少说五六百斤。我让人用木杠子别着，一抽就塌。”
“等我信号。听我喊第一声哨，你就抽杠子。”
赵大点了点头，猫着腰沿着寨墙根往山下摸去。他身后跟着五个青壮，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孙德彪的队伍走到了山脚下那片翻了一半的梯田旁边。李大田带着人把田翻得坑坑洼洼，本来是为了开春种麦，现在成了第一道路障。卫所的兵在田埂上绊了好几个跟头，有人骂骂咧咧地踢着土块。孙德彪在马上皱了皱眉，用马鞭指了指山上，说了句什么。刘彪吼了一嗓子，队伍继续往上走。
他们走进了一线天。
一线天是青石山最窄的一段山道，两壁青石夹着，长不到三十步，宽只够一个人正面通过。卫所的兵一个一个往里挤，队形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有人喊慢点，有人喊后面的别推，声音在石壁之间弹来弹去，嗡嗡地响。
周铮站在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在一线天设伏。那里太窄，他的人也施展不开。他要等所有人都过去，等他们以为最难走的路已经走完了，等他们走进碎石坡下面的那段看似平坦的缓坡。
卫所的兵一个一个从一线天里钻出来，重新在山道上列队。家丁跟上，民壮跟上。百十号人挤在碎石坡下面那段不到二十丈长的缓坡上，有的在喘气，有的在抹汗，有的抬头看山路还有多远。
周铮吹响了第一声哨。
哨声尖利刺耳，划破了晨雾。赵大在碎石坡顶上听见哨声，和五个人一起抡起木棍，砸断了别住石堆的木杠子。
三堆石头同时垮塌。
五六百斤碎石，大的像人头，小的像拳头，顺着斜坡轰隆隆地滚下来。坡上的碎石被带动着一起往下滑，整面坡像活了似的往下淌。石头砸进人群里，惨叫声立刻炸开了。有人被砸断了腿，有人被砸碎了肩膀，有人直接被大石头击中脑袋，一声没吭就倒下去不动了。
孙德彪的马受惊了，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来。他死死抓住缰绳，脸上那种没表情的镇定终于碎了，换上了一脸的惊怒。
“有埋伏！散开！散开！”刘彪拔出宽背砍刀，站在坡下吼着。他的声音很大，但山道就这么宽，两边一边是崖壁，一边是陡坡，根本没地方散。人群在碎石坡下面乱成一团，有人往回跑，有人往崖壁上贴，有人被石头砸倒在地又被自己人踩过去。
周铮在寨墙上看着。碎石坡的杀伤比他预想的小，石头砸翻的大概不到二十人，其中真正起不来的可能只有七八个。但效果不在杀伤，在于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孙德彪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队伍重新整好。他让刘彪把伤号拖到路边，又让卫所的兵把鸟铳装好火药，走在最前面。队伍不再像刚才那样散漫了，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眼珠子到处乱转，生怕再来一波石头。
他们走到了鹰嘴岩。
鹰嘴岩是一块从山壁上突出来的巨石，形状像老鹰的嘴，下面就是几十丈深的崖沟。山道在这里转了一个急弯，路面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外侧是空的，往下看一眼都让人腿软。
李大田带着十个人蹲在鹰嘴岩上面的石壁顶上。他们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脚边堆着上百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头。李大田手里攥着一块，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见刘彪第一个从弯道那边转过来，黑脸大汉提着宽背砍刀，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他后面跟着两个端鸟铳的卫所兵，再往后是孙德彪的马。马在窄道上走得很吃力，蹄子在石头上打滑，孙德彪已经下马了，拽着缰绳贴在崖壁上慢慢挪。
李大田举起手里的石头，朝着刘彪砸了下去。
“砸！”
十个人同时动手。上百块碎石头像冰雹一样从头顶砸下来。鹰嘴岩下面的人根本没有地方躲，贴着崖壁也躲不开头顶的石头。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有人本能地往外闪，一脚踩空就翻下了崖沟。惨叫声拖得老长，然后被崖底的寂静吞掉。
刘彪的肩膀挨了一块石头，他闷哼一声，左手捂着肩膀，右手的刀还举着没放。他仰头看了看崖顶，对身后的人吼了一声：“靠壁！贴死！”
剩下的卫所兵和家丁把身体死死贴在崖壁上，石头砸中的概率降了不少。李大田又砸了两轮，看到效果不如刚才了，果断下令撤退。十个人把剩下的石头一脚踹下去，转身就往寨子里跑。
周铮在寨墙上看到了鹰嘴岩的动静，也看到了碎石坡那边赵大已经撤回来了。他让狗剩在寨门口挥了一面破红旗，那是给李大田的信号。李大田看见红旗，跑得更快了。
两轮伏击，迟滞了孙德彪将近一个时辰，干掉了他多少人不知道，但至少让他每走一步都得抬头看，每转一个弯都得停下来等。
孙德彪的脸已经黑透了。他穿的那件宝蓝色缎面棉袍上沾满了泥和碎石屑，皮马甲也挂破了一个口子。他站在鹰嘴岩拐弯处，看着前面最后一段山道和山顶上那座隐约可见的寨墙，咬着牙对刘彪说了一句。
“一个小小的土匪窝子，我带了百十号人来，要是拿不下来，以后在钟祥我孙德彪就不用混了。给我冲上去。”
刘彪没说话。他揉了揉被石头砸肿的肩膀，把宽背砍刀往手里一握，走在了最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