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铁锹打出来的时候,周铮正在寨墙根下清理碎石。
陈铁柱拎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铁锹走过来,锹头是那把破锄头回炉拉的,形状不太规整,但刃口敲得极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淬火后的青蓝色光。
“周兄弟,试试。”
周铮接过铁锹,掂了掂分量,然后对准寨墙根下一块板结的硬土,一脚踩下去。锹刃切入土中的触感顺着木柄传上来,干脆利落,几乎没费什么劲。
比他那把锈锄头强了不止十倍。
“好活。”周铮说。
陈铁柱咧嘴一笑,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煤灰。他的手上又多了几道新烫的疤,但精神头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接下来的几天,周铮用这把铁锹和那把新打的镐头,开始修寨墙。
水泥的产量还不够,他只能在最关键的地方用。寨墙的裂缝里塞满碎石,灌上调好的水泥浆,干了以后就是一道比原石还硬的补丁。寨门是薄弱点,他在门后挖了一道壕沟,上面铺了木板,平时人走没问题,遇到敌袭抽掉木板就是一道两丈宽的陷阱。
陈铁柱带着狗剩继续打铁。第二把铁锹,第三把镐头,一把砍柴的斧头,还有一把短刀。
那把短刀是陈铁柱自作主张打的。他用了一块最好的铁料,淬火淬了整整四遍,刀背半指厚,刀刃能刮下汗毛。他把刀拿给周铮的时候,周铮看了他一眼。
“刀先放你那儿。”周铮说,“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寨子里的一切都在慢慢走上正轨。但周铮知道,凭他们这几个人,守不住这座寨子。
现在寨子里只有四个人。他,陈铁柱,狗剩,陈母。
劳动力不够,修墙的速度跟不上。警戒也不够,晚上只能靠他一个人守夜。更关键的是,陈铁柱一家三口跟着他,是因为他给了他们一个能歇脚的地方。但光靠这个,留不住更多人。
他需要人。
入冬之前,必须拉到第一批人手。
十月中的一天,周铮把寨子里的事交代给陈铁柱,自己一个人下了山。这次他没有让狗剩跟着,因为寨子里需要有人警戒,陈铁柱的腿虽然好了大半,但还不能跑。
他去了官道。
那条他刚穿越时走过的官道,如今更加破败。路面上到处是废弃的独轮车、散架的担架和踩烂的草鞋。路边的沟里,隔不远就能看见一具倒卧的尸首,有的已经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
周铮在官道边找了个土坡坐下来,等着。
他没有等太久。
傍晚的时候,又一波流民沿着官道涌过来。这一波人比前几次更惨,大部分人瘦得只剩一层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柴火棍。队伍里几乎看不见青壮年,老人、女人和孩子居多,所有的人眼里都是一种他已经见惯了的空洞。
周铮站起来,走到路边。
“有会种地的吗?”
没人应声。人们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麻木得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有会种地的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
一个中年汉子停住了。他身后跟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糊着干了的鼻涕和眼泪,嘴唇干裂得渗血丝。
“我会。”中年汉子说,声音沙哑,“种了二十年地。”
“你种什么?”
“稻,麦,都会。”
“你家里人还在吗?”
汉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和孩子:“就剩这两个了。”
“跟我走。”周铮说,“我能给你们吃的,给你们地方住。”
汉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警惕的打量。周铮太年轻了,浑身上下穿得比流民好不了多少,看起来不像有钱人,也不像善人。
“你要我们替你干啥?”汉子问。
“种地,修墙,挖水渠。有什么干什么。”
“管饭?”
“管饭。”
“白管?”
“不白管。”周铮说,“种出来的粮食,七成交公,三成归自己。修墙修渠,按天算工,发粮票,可以换盐换布。”
汉子沉默了一下。七三开的田租,在大明朝的官田里已经算轻的了。更何况管饭。
“你是什么人?”汉子又问。
“青石山上的。”
“青石山?那不是荒山吗?”
“以前是。”周铮说,“现在不是了。”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女人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再跟这个人走,说不定能活。
汉子转回来,点了点头。
“我叫李大田,这是我家婆娘和娃。”他说,“你要是骗我们,我们也没啥可骗的了。”
“不会骗你们。”周铮说。
他又转向官道上继续涌来的流民,提高了声音:“青石山上招人!管饭!有地方住!会种地的、会手艺的、有力气的,愿意来的跟我走!”
人群中有了骚动。有人在犹豫,有人觉得这年轻人疯了,也有人觉得反正都是死,不如跟去看看。
到天黑的时候,周铮身后多了十一个人。
他把这十一个人带回了青石山。当他们爬上山道,看见那座重新修葺过的寨墙,看见寨门后面那几间能遮风避雨的石屋,听见陈铁柱打铁的声音从山窝里传出来的时候,有好几个人蹲在地上哭了。
那是知道自己终于能活下去了的哭。
周铮没有给他们太多哭的时间。他让陈母和李大田的女人搭手,用那三斤米和山里挖的野山药煮了一大锅稀粥,又加了点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对于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这就是命。
十一个人围着一口破锅,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是青石寨那天晚上唯一的响动。
喝完了粥,周铮把所有人召集到寨子中央的水井旁边。
“我姓周,叫周铮。这座寨子是我的,以后也是你们的。”
十一个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规矩不多,就三条。”周铮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我说了算。有意见可以提,但我做了决定,没人能改。第二条,不养闲人。能动的都得干活,干什么活我说了算,干不动的另说。第三条,寨子里不准抢、不准偷、不准闹事。犯了这三条,赶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报一下你们的来历和本事。”
十一个人挨个报了。李大田是种地的,他女人会织布。另外三对夫妻也差不多,都是农户出身,家里的田被官府收了、被豪强占了,或者干脆被鞑子烧了,一路逃到湖广。还有一个孤身的木匠,一个货郎,一个实在报不出什么本事的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低着头说“什么都能干”。
周铮给每个人都派了活。李大田带两个人去山下翻那片荒田,水渠干涸了太久,得先清淤,等来年开春能种一季春麦。女人跟着陈母做饭、挖野菜、晒薯干。木匠先修寨子里塌了的房顶,货郎去山道入口处当望风的,那个瘦竹竿跟着陈铁柱打下手。
派完了活,他把打好的几把铁锹和镐头分发下去。李大田接过铁锹的时候,用粗糙的大拇指试了试刃口,愣了一下。
“这铁锹是新的?”
“新打的。”
“这里还有铁匠?”
陈铁柱在旁边举了举手里的锤子。李大田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铁锹,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
“有铁匠,有家伙。”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说不定真能活。”
当天晚上,周铮没有睡。
他坐在寨墙上,背靠着刚补好的水泥墙垛,看着寨子里那些石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火光。石头屋子里挤满了人,有人打鼾,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梦里哭着喊死去亲人的名字。
十一个人。加上他们四个,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要守住一座寨子,跟官兵斗,跟流寇斗,跟那个孙德彪斗,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的清军斗。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人。他还需要粮食,需要武器,需要钱。他需要把这座寨子变成一座真正的堡垒,变成一台能养活几千人的机器。
山下那条官道上,还有成千上万的流民。钟祥县城里,那个孙德彪还在他的大宅子里喝酒吃肉。而北边几百里外,清军的铁骑随时可能再次南下。
周铮站起来,走到寨墙边,看着山下那片漆黑的荒野。
荒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响。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很多人正在死去。
他要在他们死之前,把他们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