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营在官道旁边一片洼地里,离钟祥县城大约十五里。
周铮带着货郎和狗剩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天黑得早,灰蒙蒙的暮色从四面山头上压下来,把整片洼地罩在一片半明半暗的昏光里。
那股气味先飘了过来。酸臭味、屎尿味、伤口腐烂的甜腻味,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隔着半里地就让人喉咙发紧。
狗剩用袖子捂住鼻子,周铮没捂。他见过更臭的。他见过清军过境后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骸在太阳底下暴晒三天的味道。这个味道还活着,活人身上的臭味,不管多难闻,总比死人的强。
洼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两百多号人。有人缩在破被子里,有人直接躺在枯草上,有人靠着一棵被扒光了皮的老树,眼睛半睁半闭,分不清是睡着还是死了。几堆篝火忽明忽暗地燃着,火堆旁边围着一圈黑糊糊的人影,都在烤火,没有人说话。
货郎来过一次,熟门熟路地领着周铮往洼地最里头走。那边地势稍微高一点,地面干一些,几个还有点力气的人聚在一起,围着一口缺了耳的破锅在煮什么东西。锅里的水翻着灰白色的泡沫,周铮凑近了才看清,煮的是草根和树皮,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烂叶子。
“老张头。”货郎冲其中一个蹲在锅边搅勺子的老汉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头。他看起来少说有六十了,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顶着皮,但一双眼睛还算有神。他看了货郎一眼,又看了周铮一眼,手里的勺子没停。
“你又来了。”老张头说,“上回你说要带人来,我当你吹牛。”
“带来了。”货郎指了指周铮,“这是我家当家的。”
老张头上下打量了周铮一番。周铮的衣裳跟流民差不了太多,破袄子上全是泥和焦煤的黑印子,脚上的草鞋也快散架了。但他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
“年轻。”老张头说。
“够用了。”周铮蹲下来,看着他,“听货郎说,你以前是瓦匠?”
“襄阳城里的瓦匠,干了三十年。”老张头自嘲地咧了咧嘴,“鞑子没来的时候,城里的举人老爷修宅子都找我。鞑子一来,老爷自己都跑了,谁还要瓦匠。”
“我要。”
老张头搅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水泥你见过没有?”周铮问。
“水啥?”
“一种灰泥,掺了水和沙子,干了比石头硬。我要烧这种灰泥,需要砌窑。你能砌窑吗?”
老张头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点光。那是一个手艺人听到自己本行时本能的反应,跟陈铁柱当初看到铁料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多大的窑?”
“先砌个小的,一次装五百斤料。”
“砖窑还是石灰窑?”
“石灰窑。”
“砌过。”老张头说,“我年轻时在汉阳给人砌过石灰窑,圆窑,高两丈,一次能出上千斤灰。你给我家伙和人,我三天能给你砌出来。”
“你还能动吗?”
“吃顿饱饭就能动。”
周铮从怀里掏出一块晒干的薯饼,递给老张头。老张头接过去,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掰成三块,自己拿了一块,剩下的两块递给身边另外两个一直没说话的人。一个是个黑瘦的矮个子,另一个是个满脸褶子的中年人。三个人默默吃着,也不说话,但那份默契说明他们已经在一起熬了很久了。
“还有一个。”老张头吃完薯饼,舔了舔手指上的渣,“货郎跟你提了没?”
“哪个?”
老张头站起来,冲洼地另一头喊了一声:“小宋!小宋!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黑暗里钻出来。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两只手特别长,骨节粗大,手背上好几道陈年烫伤的疤。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不像庄稼人那样拖泥带水,也不像练武的人那样虎虎生风,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习惯性的谨慎。
“这是小宋,大名宋应星。”老张头说,“他自己说他以前在襄阳的火器作坊里干过,造鸟铳的。”
周铮把目光从老张头身上移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宋应星。
这个名字让他脑子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他在二十一世纪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那是一部叫《天工开物》的百科全书作者。但他不能确定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年轻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襄阳,火器作坊,手上有烫伤。这些对得上,但名字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他穿越之后带来的蝴蝶效应。
不管是不是那个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懂火器的人。
“你在作坊里具体做什么?”周铮问。
“什么活都干过。”宋应星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钻铳管,配火药,调火绳,淬火。后来作坊垮了,我就跟着人往南跑,跑到这里走不动了。”
“你会造整支铳吗?”
“会造。但是没有家伙,没有料,会造也没用。”
“家伙和料我能给你。”周铮说,“你先告诉我,鸟铳和鲁密铳,哪个好用?”
宋应星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穿得跟流民一样的年轻人能说出鲁密铳这个名字。那是西洋传进来的火器,在明朝的军器作坊里算顶尖货色,一般老百姓根本不知道。
“鲁密铳。”宋应星回过神来,“射得远,打得准,装药快。就是造起来费工,铳管得用上等闽铁,一根管子要钻三个月。”
“如果我有比闽铁更好的铁呢?”
“你有?”
“我有。”周铮说的是实话。陈铁柱用的那些废铁料虽然旧,但质量不差。等他弄到更好的铁矿,再配合水泥和耐火砖升级炼铁炉,出好铁不是问题。
宋应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跟老张头一模一样。
“你要是真有铁,我给你造铳。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周铮在洼地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能站起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少。两三百号人里,能动的不到一半,能动又有手艺的,老张头、宋应星、加上老张头掰薯饼的那两个同伴,一共五个。
但他没有只要这五个人。
他把能动的、愿意走的都叫到一起,数了数,一共八十七人。其中有三十多个是女人和孩子,剩下的都是还能出力的青壮年,虽然饿得皮包骨,但休养几天就能缓过来。
八十七个人。加上寨子里现有的二十多个,就是一百多张嘴。存粮撑不过十天。
货郎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周爷,人太多了。咱们的粮……”
“我知道。”周铮说,“粮不够,想办法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些人都是青壮,养好了就是寨子的底子。开春要种地,要修墙,要烧窑,要造铳。哪一样不要人手?”
货郎还想说什么,但看周铮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周铮站在洼地边上一块石头上,对着八十多个衣衫褴褛的人说:“青石山上有一座寨子,是我的。寨子里有屋,有水,有火。没有粮,但我正在想办法。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站起来。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到了寨子里,谁都得干活。不养闲人。觉得吃不了苦的,现在留在这儿,我不勉强。”
没有人留下。
所有人,包括那些女人和孩子,都挣扎着站了起来。有人腿软站不稳,旁边的人就架着他。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那个包袱里可能只有一件破袄和半个烂碗,但他们都背上了。
周铮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货郎,你带路,走官道,走慢点,老的和孩子走中间,能动的人搭把手。狗剩跟我先回寨子,让陈铁柱把所有能煮的东西都煮上。”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八十七个流民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沿着官道往青石山的方向走。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宋应星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着一个病得起不来的老汉。老张头拄着根棍子走在中间,边走边回头喊小宋跟上。
周铮站在路边,等所有人都走过去,然后转身,快步往山上走。
他知道今晚寨子里会很挤,锅里会更稀,也许有人会饿死,也许会有人骂他疯了。
但他也知道,从今晚开始,青石寨不再是几个人的避难所了。
它要变成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