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钟祥县城上空烧了半夜。
周铮四人没有走官道。货郎凭着从前走街串巷的记忆,带着他们钻进了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蜿蜒曲折,两岸长满了枯死的芦苇,人钻进去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四个人踩着结了薄冰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青石山的方向走。
走到后半夜,狗剩忽然拽住了周铮的袖子。
“叔,有人跟着。”
四个人同时蹲下来。河沟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过了片刻,周铮也听见了,身后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脚步很轻,不像官兵,倒像是同样在躲藏的人。
周铮拔出刀,压低了身子往回摸了几步。月光照在芦苇丛上,他看见三个黑影正沿着他们踩出来的脚印往前走。打头的是个矮壮的汉子,手里攥着根扁担。后面跟着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身上的衣裳比他还破。
“出来。”周铮把刀横在身前。
三个人吓了一跳,矮壮汉子举起扁担,看见周铮手里的刀,又慢慢放下来。
“你们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好汉别动手。”矮壮汉子喘着气说,“我们是从县城里跑出来的。你们放火的时候,我们就住在孙家大宅隔壁的马棚里。”
“你们是孙家的人?”
“不是。”矮壮汉子摇头,“我们是给孙家喂马的。我叫赵大,这是我兄弟赵二,这是他媳妇。我们三个是被孙德彪抓去干活的,管马棚,不给工钱,一天给一顿馊饭。今晚你们放火,我们都看见了。粮仓一烧,明天刘彪回来肯定要查。查起来,我们这些下人第一个遭殃。所以我们趁乱跑了出来。”
周铮收起刀,看了赵大一眼。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躲,手里的扁担握得很紧,不是握武器的紧,是握活路的紧。
“会养马?”
“我家三代养马。”赵大说,“我爹在辽东给边军养过军马。”
周铮沉默了片刻。马。他之前从来没想过马。青石山地势险峻,不需要骑兵,但马能驮东西,能拉车,能在山里运矿石和粮食。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一天他要走出青石山,马就是不可或缺的。
“青石山上没有马。”周铮说。
“你们有地方住吗?”赵大反问。
“有。”
“那马可以慢慢弄。”赵大说,“只要有个地方安生,能干活,给口饭吃,我们就跟着你。”
周铮点了点头。队伍从四个人变成了七个。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青石山脚下。陈铁柱站在寨墙上,看见山道上的人影,举着斧头喊了一声。等看清是周铮,他把斧头往腰带上一别,瘸着腿跑下来开寨门。
“周爷,怎么样了?”
“粮仓烧了。”周铮跨进寨门。
陈铁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高兴又惋惜:“那粮……”
“烧了比留给孙德彪强。”周铮说,“但我们空着手回来了。”
他让李大田安顿赵家三人,自己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双手掬着喝了,又往脸上泼了两把。冰凉的井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烧了孙德彪的粮仓,出了一口恶气,但寨子里的粮食危机一点没解决。两万斤粮烧成了灰,他自己的存粮还是只够撑到腊月。这把火唯一的用处是让孙德彪知道,青石山上有一把刀在等着他。
这把刀现在还不够锋利。
天亮之后,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重新分了工。男人们分成三组:一组跟着陈铁柱继续打铁,一组跟着李大田去山下砍树烧炭,一组跟着他修寨墙。女人们继续挖一切能吃的,赵大的弟媳跟着陈母晒薯干腌咸菜。
货郎被单独派了个活。
“你再下一趟山。”周铮说,“去县城找老郎中。”
“带什么话?”
“问他一件事。孙德彪的粮仓烧了,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粮?跟粮没关系的东西也行,布匹、药材、铁料,只要是能用的。我用水泥跟他换。”
货郎点了点头,刚要走,周铮又叫住了他。
“顺便打听一下,孙德彪回来了没有。”
货郎走了之后,周铮带着修墙组上了寨墙。
现在他手里有十三个劳动力,加上他自己十四个。修墙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但水泥的产量还是跟不上。土窑一次只能烧不到两百斤料,而且良品率不到六成。他得想办法升级窑炉。
他在寨墙上来回走了两遍,用一根炭条在一块木板上画图。他画的是一个半地下式的竖窑,窑壁用青石和水泥砌筑,底部留进风口,顶部留出烟口。一次能填进去上千斤料,由于保温好,煤耗反而比土窑低。缺点是建造周期长,而且需要更多的水泥来砌窑壁。
水泥不够。
周铮在图纸上改了几笔,把竖窑的尺寸缩小了一圈,又标注了几个可以临时用石块代替水泥的位置。
正画着,赵大找过来了。
“周爷。”赵大站在寨墙下面,仰着头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孙德彪的马,我知道是从哪买的。”
周铮放下炭条,从寨墙上跳下来。
“哪?”
“荆门。荆门有个马市,每个月逢五开市。孙德彪的马都是派刘彪去荆门挑的。那边的马贩子从西北贩马过来,一路走一路卖,到荆门正好是湖广地界最便宜的地方。”
“一匹马多少钱?”
“看货色。驮马便宜,七八两银子能牵一匹。骑乘的马要十五两往上。战马得二十两起,而且不一定有好货。”
周铮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手里总共只有七十五文钱,买盐买杂货已经花了一部分。就算水泥能换钱,一匹最便宜的驮马也需要他烧出上千斤上等石灰才能换回来。这个账不划算。
但他把荆门马市这个信息记下来了。
“赵大,除了养马,你还会什么?”
“会赶车,会给马看病,会修马车。只要跟马沾边的事,我都能干。”
“好。”周铮说,“马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帮陈铁柱拉风箱。”
货郎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他带回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孙德彪当天下午就回了钟祥。有人看见他从府城赶回来,带着刘彪和十几个家丁,站在烧成焦炭的粮仓前面,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当天晚上,孙家大宅里传出话来,悬赏五十两银子,要买烧粮仓的人的人头。赏银是私下放的,没经过县衙,也没贴告示。
第二条,老郎中让货郎转告周铮,他手里有一批药材和两匹粗布,可以换石灰。但他建议周铮暂时不要下山。因为刘彪这两天在县城里挨家挨户地查,所有卖石灰的铺子都查遍了。济生堂也不例外。
“刘彪去药铺了?”周铮皱了眉。
“去了。带了三个人,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老郎中说,刘彪问了半天石灰的事,他装糊涂,说石灰是从外地买的,进货的渠道已经断了。刘彪没找到证据,走了。但老郎中让我告诉你,刘彪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现在没查出来,不代表过几天查不出来。让你小心。”
周铮点了点头。
第三条消息让寨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货郎回来的路上,路过官道旁边的一个流民营,里面在闹瘟疫。不是天花,也不是鼠疫,是饿出来的瘟病。人饿久了,肚子里没食,什么病都能找上来。那个流民营少说有两百人,已经死了三成,剩下的人躺在路边等死。
货郎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周爷,我想把他们带上来。”
周铮没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寨子里的每一个人,上个月还是流民。他们在那些躺在路边等死的人身上,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但他也知道,带人上来,就要给他们吃的。现在的存粮,连二十几个人都养不活。
“有多少能动的?”
“不少。”货郎说,“我看了,有至少一半人还站得起来。”
“里面有手艺的吗?”
“有。我见了一个瓦匠,一个篾匠,还有个后生说自己以前在襄阳的火器作坊里干过。”
火器作坊。
周铮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我去挑人。”他说,“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