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打了三天。
陈铁柱把那块最好的铁料反复锻了七遍,每锻一遍就淬一次火。淬火的水是狗剩从井里现打的,冰凉刺骨,烧红的刀身探进去,嗤的一声,水面上翻起一串白沫。
第三天傍晚,刀成了。
陈铁柱用一块磨刀石开了刃,又找了块破皮子缠了刀柄。他把刀双手端到周铮面前,炉火映在刀身上,寒光流转,像一汪结了冰的水。
“这把给周爷。”陈铁柱说。
周铮接过刀。分量刚好,重心偏前,挥砍的时候不费力,适合力气还没练出来的生手。刀柄缠得紧实,握上去不打滑。是好刀。
“其余的刀什么时候能出来?”
“料不够了。”陈铁柱说,“废铁全用上了,打了四把。加上这一把,一共五把。再要打,得弄新料。”
五把刀。寨子里能拿刀的男人有九个,剩下的四个人拿削尖的木棍。周铮把四把刀分给了李大田、木匠、货郎和那个瘦竹竿少年。他自己握着陈铁柱打的那把,领着九个人开始练。
练刀的地方就在寨子中央的水井旁边。周铮不会教刀法,他前世没摸过冷兵器。但他知道一件事:真正的搏命,不讲招式,只讲谁更快、谁更狠、谁更不怕死。
“刀不要举太高,”他对九个人说,“砍人的时候刀面要斜一点,正着砍容易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捅比砍管用。捅进去只要两寸就能要命。捅完了别愣着,拔刀,看下一个。”
“不要怕溅血。溅脸上也别闭眼。谁闭眼谁死。”
他说一句,九个人跟着比划一下。动作笨拙,脚步虚浮,木匠双手握刀的姿势像在刨木头,瘦竹竿劈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只有李大田有模有样,这个种了二十年地的庄稼人,胳膊粗得像别人大腿,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不要命的蛮劲。
练了两个下午,周铮看出来了。真要打起来,这九个人最多能发挥一个半的战斗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自己也在练。
每天晚上别人都睡了,他一个人站在寨墙下,拿着那把刀对着空气劈砍。一刀,两刀,三百刀。右臂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左臂。他不知道自己练的姿势对不对,但他知道把同一个动作重复一千遍,肌肉就会记住。肌肉记住的东西,在要命的时候能救他。
十二月,山下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雪不大,但连着下了一天一夜,把整座青石山盖成了一片白。梯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李大田没法继续翻地了。山里的野菜也彻底绝了迹,陈母和几个女人把之前晒的薯干数了又数,按人头算,撑不过正月。
周铮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派货郎下山去县城探路。货郎从前就是走街串巷的,腿脚快,嘴皮子利索,最会跟人套近乎。他去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孙德彪的粮仓在东街大宅的后院,四间仓房,存了至少两万斤粮。那是他今年秋天从周边农户手里低价收的,清军过境后粮价飞涨,他囤着不卖,等着涨到天上再出手。
第二条:孙德彪手下有二十多个家丁,带头的是个叫刘彪的,从前是承天府的刽子手,手上沾过人命。不过这几天孙德彪带着刘彪和十几个家丁去了府城,据说是去给知府送礼,大宅里只剩八九个人看门。
第三条:老郎中让货郎带了一句话。
“他在钟祥县城待了二十年。”周铮问,“他说什么?”
货郎咳嗽了一声,学着老郎中的口气说:“那老郎中让我告诉你,孙德彪只是条狗。打狗之前,先想好怎么对付牵狗的人。”
周铮沉默了片刻。牵狗的人是刘文贵,承天府同知,正五品的朝廷命官。这个人手里有兵,有官印,有调动卫所的权限。老郎中的提醒是对的。但对他来说,刘文贵是以后的事。现在,眼前的事是粮食。
“今晚动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九个人正围着一堆火取暖。话音落下,火堆旁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大田站起来,把靠在墙边的刀拿起来,别在腰间。其余八个人也一个一个站起来,有人哆嗦了一下,但没有人说退。
周铮挑了三个人跟着他:李大田,狗剩,货郎。剩下的六个人留在寨子里,由陈铁柱守着寨门。他把陈铁柱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万一天亮我们还没回来,你就把所有水泥堆在寨门后面,封死。守着粮食,别再让外人进来。”
陈铁柱看了他一眼,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胳膊,没有说话。
四个人,五把刀,下山了。
雪地很滑,山道被雪盖住了,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货郎在前面探路,他用一根长竹竿敲着地面走,走一步敲一下,竹竿敲在石头上是脆的,敲在浮土上是闷的。敲错了就可能滑下去。四个人排成一串,踩着他的脚印走。
四十里山路,走了将近四个时辰。
到钟祥县城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守夜的兵缩在城楼里烤火,外面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货郎下午摸清了城墙东南角那个缺口的位置,四个人悄悄蹚过结了薄冰的护城河,从缺口的木栅栏缝里钻了进去。
县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雪把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被风雪吞没了。
东街的尽头,孙家大宅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灯笼在风里晃,光晕晃晃悠悠地洒在门口那对石狮子上。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上钉着铜钉,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周铮打了个手势。四个人贴着墙根摸到后门。
后门比前门小得多,是下人和送菜的走的。货郎下午来踩过点,知道这扇门里面没有门闩,是用一根木杠子抵住的。周铮拔出刀,用刀尖从门缝里探进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根木杠子往上挑。
木杠子滑开的声响在雪夜里听来格外清脆。
周铮推开门,闪身进去。后院是一个小院子,东边四间仓房,西边一排下人住的矮房。矮房里有鼾声传出来,三个家丁正睡得沉。仓房门口还有一个值夜的,裹着件羊皮袄缩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鸟铳,也在打盹。
周铮冲李大田和狗剩指了指那个值夜的。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一左一右。李大田一把捂住了那人的嘴,狗剩手里的刀同时抵上了他的喉咙。
那人猛地睁眼,瞳孔在黑暗里放大,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股尿骚味从裤裆里渗出来。
“别叫,”周铮走过去,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叫就死。”
那人拼命点头。李大田松开了他嘴上的手,但刀还架在他脖子上。
“仓里多少粮?”
“两……两万斤。”
“刘彪带走了多少人?”
“十……十五个。”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明天下午。”
周铮看了他一眼。这个家丁浑身抖得像筛糠,说话的时候牙齿磕得咯咯响,不像在撒谎。
“柴房在哪儿?”
家丁指了指院子西边。周铮冲货郎点了点头,货郎去了,不一会回来,手里抱着一捆干柴和一罐桐油。
“你听着,”周铮对那个家丁说,“我不杀你。但你要替我带句话给孙德彪。”
“您……您说……”
“告诉他,青石山上的周家后人,来拿回他的粮食了。这次是粮,下次是人。”
话说完,周铮一记刀柄砸在他后脑上,那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四个人把柴堆在仓房门口,泼上桐油。周铮划着火镰,火苗在冬夜的冷风里跳了跳,然后稳稳地舔上了干柴。
火光照亮了整个后院。
矮房里的人惊醒了,有人喊叫起来。周铮带着三个人反身冲出后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墙缺口跑去。身后,孙家大宅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裹着粮食烧焦的焦香味,在钟祥县城的夜空中弥漫开来。
四个人翻出城墙缺口,跑进野地的时候,狗剩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在火光里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