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田在山下翻了三天地,翻出了满手的血泡和一脸的愁容。
他把铁锹往田埂上一插,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翻了一半的荒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周铮从山道上下来,远远看见他这副模样,走过去问怎么了。
“周爷,”李大田站起来,搓着手上的泥,“地是好地,青石山下来的水也够,这些荒草翻下去沤一冬,开春就是肥田。可有一桩事,我不敢不跟你说。”
“说。”
“咱种啥?”
“春麦。”
“种子呢?”
周铮没接话。
李大田继续说:“我算过了。山下一共二十三亩能用的田,就算全种上春麦,一亩下种八斤,也得一百八十多斤麦种。现在寨子里一粒麦种都没有。就算有,种下去到明年五月收,这中间大半年,寨子里二十来口人吃什么?”
他把问题掰得很细。二十三亩田,一亩能产多少,一个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算得一清二楚。这不是诉苦,这是一个种了二十年地的庄稼人在给当家人报账。
周铮蹲下来,抓了把翻起来的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褐色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确实是好地。
“山上还能挖的野菜有多少?”他问。
“不多了。”李大田摇头,“陈婶带着几个女人把周围几座山头都跑遍了,山药、蕨根、野板栗,能吃的都挖回来了。现在是十月,还能凑合。等进了腊月,山上啥也没有,二十几张嘴就只能喝西北风。”
“山下呢?”
“更别想。”李大田往官道的方向指了指,“官道两边五十里,树皮都被扒光了。我逃难过来的时候亲眼看见的,有人拿观音土掺树皮吃,吃了拉不出来,活活憋死。”
周铮把手里的土撒回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粮食的问题。寨子里每个人每天的口粮他都算过:早上一碗稀粥,中午一块杂粮饼,晚上再一碗稀粥。这点东西只能保证人不饿死,离吃饱差得远。就这点口粮,还是靠他从山下换回来的那点米和陈母晒的薯干在撑着。
撑不了多久。
他原来的计划是,用水泥烧出来以后拿到山下换粮。但他低估了两件事。第一,水泥的产量太低,土窑一次烧不了多少料,而且品质不稳定,不是每窑都能烧透。第二,钟祥县城里的粮价涨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清军过境之后,周边几十万流民涌进来,粮店的米价翻了将近三倍,还在往上涨。
老郎中跟他透了个底:县城的常平仓已经空了,不是没粮,是管仓的吏员把粮食偷偷卖了,账本上做平了。这事全县的士绅都知道,没人敢说,因为牵头的就是孙德彪。
又是孙德彪。
周铮站在田埂上,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
水泥要继续烧,但土窑的效率太低了。他需要一个更大、更稳定的窑,还得找到更好的燃料。青石山上的劣质煤热量太低,烧出来的石灰经常欠火候,一窑料有一半是废的。如果能找到优质煤,或者改烧木炭,产量能翻好几倍。
寨墙要继续修。现在有了十几个人,劳动力多了,但水泥跟不上,修墙的速度还是慢。他得想别的办法加固防御,不能光靠水泥。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冬天马上到了。
明朝末年的冬天,是一个能冻死人的冬天。史书上记载,崇祯年间的极端寒冬,长江都能冻上。青石山比山下冷得多,寨子里的石屋四面漏风,真要到了腊月,这二十几个人缩在破屋子里,光是冻就能冻死一半。
粮食,水泥,冬衣,被褥,柴火。每一件事都急着要办,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而人手又需要粮食来养。这是一个死循环。
周铮转身往山上走。李大田扛起铁锹跟在后面,没多问。这个庄稼人已经习惯了不多问,当家的说了算,他只管干活。
回到寨子里,周铮先去看了陈铁柱的炉子。
铁匠正在打第四把铁锹。炉火烧得正旺,狗剩拉风箱拉得满头大汗。旁边地上已经摆了一堆打好的农具:三把铁锹,两把镐头,一把斧头,还有那把短刀。废铁料用了大半,剩下的料还能打两三件东西。
“陈叔,”周铮蹲下来,“农具先停一停。”
“咋了?”
“粮食不够了。”
陈铁柱的锤子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来。他擦了把汗,看着周铮,等他说下去。
“马上要入冬,寨子里二十几个人,存粮撑不到腊月。你打的这些农具,开春才能用上。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那打什么?”
“打刀。”
陈铁柱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周铮要用刀干什么,但他知道答案。山下有粮,粮在县城,县城有孙德彪。要拿粮,就得先拿刀子。
“还有,”周铮说,“你打铁的时候,帮我琢磨一件事。”
“你说。”
“造一个更大的窑。”
“窑?”
“烧石灰的窑。现在这个土窑太小了,一次出不了多少料。我需要一个更大的,一次能烧五百斤以上的。”
陈铁柱皱着眉头想了想:“砌窑不难,关键是料。你那个水泥得用石灰烧,烧石灰得用煤。山上的煤够不够?不够的话,烧木炭也行,但得提前砍树。”
“煤的事我来想办法。”周铮说,“你先把窑的设计想出来。”
傍晚,周铮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二十几个人围坐在寨子中央的水井边,黑压压一片。狗剩举着一根松枝火把站在旁边,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今天叫大家来,说几件事。”周铮站在水井沿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件事,寨子里的粮食,撑不到腊月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攥紧了身边亲人的手。但他们没有闹,没有哭喊。这些人在逃难的路上见过太多死人了,早就学会了在坏消息面前沉默。
“第二件事,”周铮继续说,“我不会让你们饿死。”
骚动渐渐停了。
“山下的人比我们难。他们有粮,但他们不敢去打。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家伙。我们有家伙。陈铁匠已经打了三把刀,还会打更多。我们不抢老百姓,不抢穷人。抢谁的?抢那些囤粮食、发难民财的。他们占了我们的地,逼死了我们的人,仓里堆着够几千人吃一年的粮,宁可让粮食烂在仓里也不肯拿出来。对付这种人,刀子就是道理。”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有怕的,现在就说。我不勉强。”
沉默。
李大田第一个站起来,这个种了二十年地的庄稼人,两只手全是血泡,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吓人。
“我家三口人,要不是周爷收留,早死在官道上了。这条命是周爷给的,周爷说打谁,我就打谁。”
木匠站起来,货郎站起来,那个瘦竹竿少年站起来。一个接一个,二十几个人,站成了一片。
周铮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所有男人,上午修寨墙,下午练刀。陈铁匠负责打刀,李大叔带女人继续挖野菜存粮。天黑之前,每个人都要学会怎么拿刀,怎么用刀,怎么在刀底下活着。”
火把噼啪作响,火星溅在夜风里,飘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没了。
那天夜里,陈铁柱没有睡觉。
他站在打铁炉旁边,把最后几块好铁料挑出来,借着炉火的余温,抡起锤子,开始打一把真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