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铮蹲在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还在跳，微弱但稳定。年轻人胳膊上的伤口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是被刀削的，所幸没伤到脉。他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还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明天……孙德彪……一百多人……”
“把他抬进去。”周铮站起来，“陈婶，烧水，撕布条，先用盐水洗伤口。”
陈母和李大田的女人把年轻人抬进了石屋。周铮转身看着聚在寨门口的几十号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有人手里还拿着刚发的农具，有人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冻土上。
“把寨门关上。”周铮说，“所有拿得动刀的男人，到水井边来。”
一刻钟后，水井边站了三十多个人。李大田、货郎、木匠老王、赵大、老张头，连宋应星都从他的铳管棚子里钻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没钻完的铁管。陈铁柱把打好的刀全抱过来了，一共十一把，加上周铮自己的那把，十二把。剩下的人拿削尖的木棍、铁锹、斧头，有什么拿什么。
“货郎，把你知道的关于孙德彪的事，再说一遍。”周铮说。
货郎抹了把脸上的汗。他刚从荆门回来，脚上的水泡还没好，但说话的声音很稳。
“孙德彪是承天府同知刘文贵的妻弟。刘文贵是正五品，钟祥县衙管不了他。孙德彪仗着这层关系，在钟祥放印子钱、囤粮、强买田地，什么事都干。他手下养了二十多个家丁，带头的叫刘彪，是承天府衙门退下来的刽子手，杀过几十个人，手极黑。刘彪手底下还有几个能打的，有的是逃兵，有的是从牢里捞出来的亡命徒。”
“二十多个家丁，哪来的一百多人？”
“他能调卫所的人。”货郎的声音沉下去，“刘文贵分管承天府的屯田和团练，钟祥卫所的百户欠着他的人情。孙德彪要是求到他姐夫头上，调百十号卫所兵不难。卫所兵虽然不是正经边军，但好歹有甲有铳，不比流寇。”
周铮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孙德彪自己的家丁二十多个，加上能调的卫所兵，一百多人是有可能的。寨子里能拿刀的人有三十多，但真正见过血的不到十个。刀只有十二把，没有甲，没有铳，没有马。
硬拼是找死。
“有什么我们能用的？”周铮环顾了一圈所有人。
李大田第一个开口：“山道。上山只有一条路，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我翻地的时候量过，最窄的那段叫一线天，两壁夹着，长二十来步，宽不到三尺。在那里卡着，他一百个人也只能一个一个上。”
“好。”周铮看向老张头，“寨墙上的水泥干了多少？”
“南墙补了三段，每段丈把宽。寨门后面的壕沟早就挖好了，木板我下午才检查过，抽得动。”老张头说，“门框两边的墙垛我前天又加了一层青石，铁件是陈铁柱新打的，比原来结实三倍。”
“寨墙上能站多少人？”
“南墙能挤十五个。东西两面太窄，各站七八个到头了。”
“山道上能设埋伏的地方有几处？”
货郎站出来说：“至少三处。一线天是一处，往上走有个拐弯叫鹰嘴岩，路在半山腰，下面就是崖。再往上快到寨门的地方有片碎石坡，我上次推车上去的时候差点滑下去。”
周铮闭上眼睛，青石山的三维地形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拼起来。他在土木系学的第一门课就是地形测绘，他的空间想象力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强。山道、崖壁、寨墙、壕沟、碎石坡，这些零散的元素在他的意识里开始组合。
三十个人，十二把刀，一条窄路，一座有水泥加固的寨墙。
可以打。
“第一道，”他睁开眼，“碎石坡。赵大，你带五个人，把坡上所有能搬动的石头都堆到靠崖那一侧。等他们的人走到坡底下，推石头下去。推完就跑，不用回头。”
赵大点了点头。
“第二道，鹰嘴岩。李大田，你力气大，带十个人守。从一线天到鹰嘴岩这一段路是贴着崖壁走的，你们在上面往下砸石头。石头不用太大，人头大的砸到就能断骨头。砸完了就撤。”
“第三道，寨门后面。”周铮看着陈铁柱，“陈叔，你把打好的铁蒺藜全埋在寨门前的土里，上面撒浮土盖住。等他们的前锋踩过去，抽木板，露壕沟。你带剩下的人守在寨墙上。宋应星也跟你上去。”
宋应星抬起头。
“你在火器作坊干过，见过人开铳。我怕他们带鸟铳来。你盯着，看见有人点火绳就喊趴下。”
宋应星攥紧了手里的铁管，点了点头。
“最后一件事。”周铮扫了一眼所有人，“那个从钟祥来报信的年轻人，不管他之前是谁的人，他冒着被砍死的风险上山来报信，这条命我们欠他的。等打完了仗，给他一口饭吃。”
没有人反对。
天已经黑透了。寨子里到处是脚步声和搬石头的闷响。老张头把女人们都安排到寨子最里面的石屋里，石屋没有窗，门板加了水泥加固过的木杠。陈母把所有存水的桶和缸都搬到墙根下，准备了一摞撕好的布条。
周铮一个人走到寨墙边，靠在墙垛上往下看。山道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从山脚盘旋而上。山下的梯田、荒地、官道，全部沉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拔出了那把陈铁柱给他打的刀。
刀身映着月光，寒气森森。他练了几百遍劈砍，右臂的肌肉已经有了记忆。但肌肉记忆是训练场上的东西，真到了砍人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手会抖，视野会变窄。这些他在书上看过无数次，但一次都没有亲身体验过。
明天是第一次。
山风从崖下灌上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味。他隐约听见山下远处的黑暗中，有人在喊叫。是孙德彪的队伍在集结。
他握紧刀，把刀尖抵在寨墙的水泥缝里，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青石山上。寨子里没有人说话。三十个人抱着刀、矛、斧头和木棍，各自靠在墙上，睁着眼，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