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周铮带着货郎和狗剩下山了。
临走前他把寨子交给了李大田和陈铁柱。李大田管人,陈铁柱管炉,老张头继续砌第三口窑。宋应星闷在打铁炉旁边的小棚子里,头也没抬,正用新改的钻头钻第二根铳管毛坯。周铮跟他说自己要出门几天,他只应了一声“知道了”,眼睛没离开钻架。
山道上积着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狗剩在前面开路,手里攥着那把陈铁柱新打的柴刀,遇到挡路的枯枝就一刀劈断。货郎推着独轮车跟在后面,车上装着六袋水泥,是这两天老张头的新窑烧出来的,品相比第一批更好。
“周爷,”货郎边走边说,“孙老四那边货要得急。荆门城墙上个月塌了一段,修了一半没钱了,知府衙门压着不拨款。城西几个富户凑钱自己修,孙老四揽的活。他说糯米浆拌石灰太慢,等干透得小半个月,咱们的水泥他试过了,两天就硬,能省一半工期。”
“所以他有多少要多少?”
“他原话是,你有多少我吃多少。价钱还能再谈。”货郎咧嘴笑了一下,“这老小子精得很,知道咱这东西独一份,怕咱卖给别家。”
“荆门还有别家要吗?”
“有。我在城里转了两天,至少有四个工头来问过。我没敢应,都说等当家的来了再谈。”
周铮点了点头。水泥在荆门的销路比他预想的更好。这让他心里一直压着的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粮食撑不了太久,孙老四那五两银子的定金只够买十石米,加上货郎拉回来的三袋,满打满算能撑到腊月底。但如果水泥的销路能稳定下来,每个月往荆门送几趟货,寨子里的粮食就能接上。
走到中午,三个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荆门城出现在视线里,比钟祥县城大不少,城墙也高,青砖包面,四角有望楼。城门进出的人不少,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驴的农户,还有几个骑马的行商。城门口站着四个卫所兵,比钟祥的兵精神些,至少盔甲是全的。
周铮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混在进城的队伍里走了进去。
荆门城里有两条主街,呈十字交叉。南北街是卖粮卖布的,东西街是卖铁卖马的。货郎领着周铮穿过南北街,在一家粮店门口停了一下。周铮看了看粮店门口的价牌,粗米一石六钱银子,比钟祥便宜将近一半。他心里记下了这个价。
孙老四的住处挨着一处正在修葺的宅子,临街堆着青砖、木料和几筐石灰。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子,光头,满手老茧,说话嗓门大。货郎刚叫了一声“孙师傅”,他就从工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捏着块刚砌上的青砖。
“又来啦?水泥带来了没有?”孙老四一眼看见独轮车上的布袋,眼睛都亮了,“昨儿城东陈家老爷还派人来催,说年前宅子得上梁,等不了。”
“六袋。”周铮说。
“这位是?”
“我姓周,青石山来的。”
孙老四上下看了周铮一眼,眼神里带着生意人的打量。周铮知道他在看什么,看自己太年轻,看自己不像个当家管事的。但孙老四没说什么,把三个人让进工棚,倒了三碗白水。
“周当家,你这水泥是好东西,我不说瞎话。”孙老四坐下来就直奔正题,“但我做工程这些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能长期供应的不多。你说你这水泥能稳定送,我得问清楚,一个月能供多少袋?”
“十袋保底,多了看天气。”周铮说。山里的窑冬天不太好烧,雨雪天气煤会受潮,他留了个活口。
“少了点。城西这段墙就得用三十袋。”
“可以先送十袋给你用着。剩下的分批送。人手有限,山上能干活的人不多。”
孙老四摸了摸光头,忽然问:“你那山上现在多少人?”
周铮没立刻回答。货郎在旁边咳了一声。孙老四摆摆手说:“别多心,我不是打听你的底。我手里头现在有三个工地,缺小工,管吃管住一天还给两个铜板。你那山上要是人多,可以派些过来,男女都要。男的搬砖搬料,女的煮饭补墙,我按人头算工钱。”
周铮沉默了片刻。孙老四这个提议不在他原来的计划里,但他立刻意识到了这里面的价值。寨子里现在一百来号人,真正干活的也就一半。剩下的一半是老幼妇孺,除了做饭挖菜帮不上太多忙。如果能把一部分富余劳动力派到山下做工,不光能挣钱,还能买粮、买东西、打听消息。
“小工的事回头再说。”周铮把话题拉回来,“先说水泥。十袋的价你定了,我给你送货上门。如果你要更多,加钱。”
孙老四哈哈一笑:“痛快。这样,十袋以内一袋三钱银子,超过十袋每袋两钱八分。我先把这六袋的账结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又数了二十个铜板,码在桌上。周铮把银子收好,让货郎把六袋水泥从车上卸下来。
“孙师傅,”周铮站起来,“荆门的马市在哪儿?”
“城西,过了护城河就是。逢五开市,今天是十九,没开。”孙老四说,“你要买马?”
“看看。”
“那你去城西铁铺街转一圈。马市不开的时候,马贩子都在那边喝茶。有个叫马老三的,是荆门马市最大的贩子,人精得很,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铁铺街在荆门城西,靠城墙根,一溜七八家铁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铺子门口摆着打好的农具,锄头、铁锹、斧头、镰刀,品类齐全。周铮挨家看过去,在最大的那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问掌柜的收不收废铁。掌柜的说收,一斤废铁十五文,换新农具可以折价。周铮记下了这个价,又问了几家,价格差不多。他在心里盘算,回去可以让货郎把寨子里攒的废料带下来换。
茶馆在铁铺街尽头,门口挂着个“茶”字布幡。里面烟雾缭绕,几桌人围坐着喝茶赌钱。角落里一桌四个人,都是宽脸膛、粗脖子的壮汉,穿着羊皮袄,桌上搁着马鞭。周铮一看就知道这几个是马贩子。
他在邻桌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那几个人正聊着,声音不小,说的是西北的形势。一个络腮胡子说,今年李自成在商洛山里扎了根,把陕西通往湖广的几条商道都断了,马价涨了两成。另一个瘦高个说,涨就涨,反正荆门这边有钱人多,不怕没人买。
周铮端着茶碗听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驮马什么价?”
络腮胡子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家派来的?”
“自己来问问。”
“驮马八两一匹,不讲价。”络腮胡子说,“你要是能一次牵五匹以上,算你七两五。”
周铮点了点头,没再说第二句话。他把茶喝完,付了铜板,起身走了。他知道了想知道的。驮马八两一匹,战马二十两起,马贩子手里有货但价格在涨。他现在买不起,但以后会用得上。
回到寨子是两天后。
寨门口围着一堆人。周铮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人群让开一条路,他看见寨门前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满脸血污,胳膊上绑着条撕烂的袖子,血已经把布浸透了。他身边放着一把豁了口的刀,刀身上还沾着没干的血。
李大田正蹲在旁边给他喂水。看见周铮回来,站起来说:“周爷,这人自己摸上来的。刚到寨门口就倒了。他说他是从钟祥来的。”
周铮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睁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孙德彪明天要上青石山。带了一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