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窑烧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老张头让窑火自然熄灭，又等了半天让窑温降下来。直到傍晚，他才用一根铁钎撬开窑门。热气扑面冲出来，带着生石灰特有的那种干燥刺鼻的气味。周铮站在窑口，等热气散尽了，弯腰往里看。
窑心里躺着满满一膛灰白色的石灰块，颜色均匀，质地酥脆，用手指一捻就碎成细粉。这一窑烧透了。老张头伸手从窑心深处掏了一块出来，借着夕阳的余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这一块顶土窑的三块。”他把石灰块递给周铮，“砌窑的功夫没白费。”
周铮接过石灰块掂了掂。这一窑出了将近四百斤，顶土窑烧三回的产量。他把石灰块递给身边的李大田，转头对货郎说，去荆门。
当天夜里，货郎和赵大把新烧的石灰块碾碎过筛，拌上河沙，在寨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砌了一小块试验墙。水泥浆抹在青石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发硬。老张头蹲在旁边，隔一会儿就伸手戳一下，戳到最后站起来，对周铮说：“这灰泥拿到荆门，没有人见过。”
出发前，周铮亲自挑了货。他把水泥分成三份。一份装了两袋，送去荆门试卖。一份留在寨子里，让老张头继续砌新窑。第三份封在寨门后面的石屋里，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天天还没亮，货郎和赵大就出发了。两人各推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四袋水泥、两把陈铁柱新打的柴刀、几块陈母做的薯饼干粮，还有老张头写给荆门一个旧识的信。这个旧识叫孙老四，是老张头当年在汉阳砌窑时认识的工头，如今在荆门城西替人修宅子。老张头在信里只说了一句话：来的人是青石山的，有好货，信得过就帮忙引个路。
送走了货郎和赵大，寨子里的口粮更紧了。八十七个流民的加入让存粮消耗得比预想中更快。李大田把每顿粥的浓度又减了一成，锅里的米粒已经少到能用手指头数清楚。但没有人叫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不会因为粥稀了就闹事。
宋应星的铁匠手艺比所有人想的都好。陈铁柱按照他画的图把炉子的风管加粗了两寸，换了更大的竹风箱，炉温果然上去了一大截。废铁料早用光了，宋应星就把之前打废了的几把农具回炉，拉成细条，试着钻铳管。没有钻床，他让木匠老王做了一个手摇的木质钻架，钻头是用陈铁柱那把短刀的刀尖改的。钻一根铳管要摇上千圈，两个年轻人轮流摇，宋应星蹲在旁边盯着钻头，眼睛熬得通红。
“造铳不是急活。”陈铁柱递给他一碗水，“你这么熬，铳管没钻出来人先倒了。”
宋应星接过水一口灌完，抹了嘴说：“寨子里现在最好的东西就是我这条命。把命换铳，值。”
货郎和赵大走了四天才回来。
回来的只有货郎一个人，推着的独轮车上装满了东西。三袋粗米，两袋杂粮，一小袋盐，两匹粗布，还有一整捆旧铁料。赵大没有回来，货郎说他留在荆门看着剩下的水泥，等下一窑烧出来再一起卖。
货郎在寨子中央把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着。三袋米和两袋杂粮堆在地上，那是寨子里这半个月来头一回见到正经粮食。陈母蹲下来摸了摸那袋米，眼里有点潮。
“孙老四帮了大忙。”货郎喝了口狗剩递过来的水，缓过气来开始说，“我们到荆门的头一天，找到他。他看了老张头的信，又看了我带的水泥，半信半疑。第二天他在城西修宅子的工地上给我们找了面废墙，说你们试试。我照着周爷教的，把水泥拌了沙子和水，砌了两块青砖。第二天早上他来看，两块砖粘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孙老四当场拍板，把两袋水泥全买了，价钱比钟祥的老郎中给的石灰价高出三成。他还下了定金，有多少要多少。荆门有好几个富户在修宅子，城墙也在补，用的都是糯米汁拌石灰的老办法，又贵又慢。孙老四说，只要能稳定供货，整个荆门城墙的修补活他都能替青石山接下来。
“他还问我这灰泥叫什么。”货郎说。
“你怎么说？”
“我说叫水泥。他念了两遍，说这名字怪，但能记住。”
货郎又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那是孙老四给的定金，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在眼下的湖广能买将近十石米，够寨子里一百来号人吃一个多月。
周铮把银子收好，让李大田把粮食入库，又让陈母今晚煮一顿稠粥，每人多加一把米。
“荆门还有什么消息？”他问货郎。
货郎的脸色沉了一下。“有。孙老四私下跟我说，钟祥的刘彪前两天去了荆门，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见过卖石灰的。还去了荆门马市，跟几个马贩子打听青石山的事。不过马市上的人没搭理他。”
“刘彪跑荆门去了？”
“去了又走了。孙老四说刘彪的脸色不好看，应该是没查到什么。但我担心，他迟早会查到荆门。”
周铮没说话。刘彪是承天府前刽子手出身，查人不会只查一遍。他在钟祥没找到线索，就会往周边扩。荆门是最近的县城，他迟早还会再来。
“明天我跟你下一趟荆门。”周铮说。
货郎吓了一跳：“周爷，你现在下山太危险了。孙德彪悬赏五十两买你的人头，整个钟祥都知道了。”
“钟祥知道了，荆门还不知道。”周铮说，“我要去见见孙老四，还要去一趟马市。”
“买马？”
“看看。”周铮说，“不一定要买。但我要知道荆门马市上有什么人、卖什么马、什么价。以后用得上。”
他又问货郎：“你回来的时候，官道上怎么样？”
“比之前好一点。”货郎说，“北边的流民潮小了，可能鞑子走远了。但流民营还在，人没少。天冷，每天都有冻死的。”
“有手艺的还多吗？”
“有。我在荆门城门口还碰见一个，是从郧阳逃过来的，说自己以前在郧阳铁厂干过。我没敢应，先回来问你。”
“下次带过来。”周铮说，“凡是能报出手艺的，不管什么手艺，都带过来。”
第二天下午，宋应星来找周铮。他手里捧着一截黑乎乎的铁管，手指长，歪歪扭扭，上面全是钻痕。那是他拿废铁管试着钻的第一根铳管毛坯，钻了三天，钻头断了三个，钻出来的孔偏了一边，壁厚薄不匀。宋应星拿给周铮看的时候，自己都不好意思，说这是废品。
周铮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是废品。但能钻出来就是好事。再试一根。”
他把铁管还给宋应星，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鲁密铳的铳管需要反复锻打和精钻，光靠陈铁柱那台简陋的手摇钻架，良品率会低得可怜。他需要真正的镗床，需要更好的钢材做钻头，需要建立一条哪怕是最简陋的生产流水线。但这些都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钱、更多的铁。
青石寨正在从避难所变成生产基地。但这条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