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个人上山的动静，隔着两道山梁都能听见。
不是喊叫，不是哭嚎，是脚步声。上百双脚踩在山道的碎石和冻土上，沙沙的，沉沉的，混在一起像远处在打闷雷。陈铁柱拄着斧头站在寨墙上，看见山道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火把长龙时，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他让李大田把寨门大敞开，又让陈母把灶上所有能煮的东西全煮了。四口破锅一齐烧水，把寨子里最后那点存粮全倒进去，连陈母晒的薯干渣子都没剩下。粥稀得能照见天，但好歹是口热乎的。
老张头是第一个进寨门的。
这个老瓦匠拄着棍子跨过寨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寨墙上新补的水泥缝，又看了看寨门后面那道两丈宽的壕沟陷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扭头问身边的货郎：“你们当家的，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货郎老实回答。
“这寨子修得有意思。”老张头说，“不像土匪窝。”
人群陆陆续续进了寨子。石屋不够住，周铮把所有人分成几拨：老人和孩子住有顶的石屋，女人集中住中间两间大屋，男人挤剩下的屋子，实在挤不下的就在寨墙根下搭草棚。天冷，但寨子里不缺柴火，李大田之前砍的树烧成的炭堆了半间屋子。每间屋子都生了火，火光透过石屋的窗洞和墙缝漏出来，把整座寨子映得暖烘烘的。
周铮让狗剩和陈母把煮好的粥一锅一锅抬到寨子中央的水井边。八十七个流民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接过破碗破陶罐。没有人争，没有人抢，饿得太久的人连挤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捧着热粥蹲在墙角、靠在井沿、缩在石屋门口，呼噜呼噜地喝。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淌进碗里和着粥一起咽下去。
宋应星端着一碗粥，没喝。他把碗递给那个他一路背过来的病老汉，等老汉喝完了，他才拿回碗来，接了碗白水喝。
周铮在井边看到了这一幕。
“你不饿？”他走过去问。
“饿。”宋应星说，“但常叔更饿，他快不行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路上碰见的，他走不动了，我就背他。”
周铮看了他一眼。这个瘦竹竿一样的年轻人，自己都快散架了，还背着个素不相识的老汉走了十五里路。
“喝完这碗白水，”周铮说，“去找陈铁柱。他会给你弄点东西吃。明天开始干活。”
宋应星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周铮没有睡。他把李大田、陈铁柱、货郎和老张头叫到井边，五个人围着一堆火，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先说最要紧的。”周铮把一根树枝掰断了扔进火里，“粮食。寨子里现在的存粮，加上今晚煮掉的，撑不过十天。十天之内，必须弄到下一批粮。”
“县城不能去。”货郎马上接话，“孙德彪悬赏五十两买周爷的人头，刘彪正满城查人。上次烧粮仓是趁他们人少，现在刘彪回来了，二十多个家丁全在，再去就是送命。”
“荆门呢？”周铮问。
荆门在钟祥西边，走山路大概三天。货郎以前挑担子去过几趟，那边比钟祥繁华，有马市，有粮行，还有几处煤窑和铁铺。
“荆门可以。”货郎想了想说，“那边没人认识咱们。但去荆门得买粮，咱们没钱。”
“水泥。”周铮说，“带水泥下去卖。”
“荆门有石灰窑，不缺石灰。”老张头插了一嘴。
“我的水泥跟石灰不一样。”周铮说，“石灰要掺糯米汁才能砌墙，我的水泥掺水和沙子就能用，干了比石灰墙硬三倍。荆门有修城墙的、修宅子的，他们没见过这个东西。先送一袋过去，让他们试，试好了自然有人买。”
老张头听着，眼睛亮了一下。他是瓦匠，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掺水就能用”的灰泥意味着什么。
“水泥的事交给我。”老张头说，“你给我三天，我把窑砌起来。新窑比土窑能烧，一窑顶三窑。”
“三天？”
“你的人给我打下手，三天够了。”
“好。”周铮转向李大田，“李叔，明天开始你带着所有能动的人，分两班。一班跟着老张头砌窑，一班去山下继续翻地。存粮不够的日子里，山上能挖的东西继续挖，一斤半两都不嫌少。”
李大田点头。
“陈叔，你的炉子也别停。上次你说废铁料用完了，让货郎去荆门的时候顺便收。能收多少收多少。另外，”周铮顿了一下，“宋应星明天来找你。他以前在火器作坊干过，懂铳。你先让他给你拉风箱，打下手。等新铁料到了，让他试试手。”
“造鸟铳？”陈铁柱的眼睛亮了。他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菜刀农具，做梦都想打一把能响的。
“不一定是鸟铳。”周铮说，“先让他画图。”
天亮之后，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动了起来。
老张头带着四个人开始在寨子西边的山窝里砌新窑。他让李大田去山下捡石头，要大小匀称的青石块，拳头到人头大的最合适。他自己在选定的窑址上画线，用一根炭条在青石底板上画了一个直径五尺的圆圈，然后开始垒第一圈石块。
老张头砌石头的手法极其老练。他不用水泥，先用干石块搭出窑体的轮廓，每一块石头都反复翻转、敲打，找到最稳当的那一面朝外。等轮廓搭好了，他才让周铮拿水泥来填缝。水泥浆灌进石缝里，他用一根竹片把浆压实、刮平，手法跟他在襄阳修举人老爷的宅子时一模一样。
“老张头，你这手艺，三十年的瓦匠没白干。”周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三十年算什么。”老张头头也没抬，“我爹是瓦匠，我爷爷也是。我们老张家砌的窑，从襄阳到汉阳，哪个不是用十年不带修的。可惜我儿子不愿意学，跑去当兵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手里的竹片一丝不乱。
宋应星去了陈铁柱的打铁炉。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是围着炉子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风管的结构，又拿起地上那些打好的农具和短刀，一把一把地试了试刃口。
“这刀淬火淬了几遍？”他问陈铁柱。
“四遍。”
“铁是好铁，淬四遍刃口偏脆。砍骨头容易崩口。三遍刚好。”宋应星把刀放下，“你这炉子，风管太细了。鼓风不够，铁烧不到白。烧到橙红就打，铁质打不密实。你要是想造铳管，炉子得改。”
陈铁柱愣了一下。他打了二十年铁，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指点。但他没有发火，而是认认真真地蹲下来跟宋应星讨论炉子怎么改。两个人蹲在炉子旁边，拿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画来画去，画到后面，陈铁柱开始不住地点头。
李大田在山下带着人翻地。现在人手多了，他不再一个人闷头翻。他把三十几个青壮分成三队，一队翻地，一队清渠，一队砍树。进度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让人把翻出来的石头挑出来堆在田埂边，留着给老张头砌窑用。砍下来的树枝捆成捆，扛上山当柴火。
到第三天下午，新窑砌好了。
老张头站在窑前，满意地拍了拍窑壁。窑身比周铮原来那个土窑高了将近一倍，窑壁是青石块夹水泥砌的，厚实得像寨墙。窑门开得比土窑小，进料出料慢一些，但保温性能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点火吧。”周铮说。
货郎带着赵大和一个叫王木头的木匠，用独轮车推了满满一车石灰石和煤块过来。老张头把料一层一层码进窑里，石头在下，煤在上，中间留了通气的空隙。他用一束干柴引了火，塞进窑门。火苗舔上煤块，不一会儿就烧旺了。窑顶的烟囱冒出笔直的黑烟柱，在青石山的上空升得老高，隔着几十里地都能看见。
周铮站在窑边，看着那股黑烟往上蹿。
他知道这烟柱会暴露青石寨的位置。但他顾不上了。这窑如果烧成了，一窑能出三四百斤水泥，够他把寨墙加高一圈，还能剩下拿去荆门换粮。
烟雾升腾。寨子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扭头看着那根黑色的烟柱。
锅里的粥更稀了。但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