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的队伍撤干净了。
周铮派货郎带着两个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钟祥县城外五里才折返。货郎回来禀报说，孙德彪进城的时候是被两个家丁扶下马的，脸色灰白，走路一瘸一拐。刘彪走在队伍最后面，左手缠着条脏布，布上渗着血，但他仍然自己走着，没有让人扶。
“卫所的兵进城的时候跟孙德彪分开了。”货郎说，“带队的那个总旗在城门口就领着人往卫所方向走了，连招呼都没跟孙德彪打。”
周铮点了点头。卫所兵是借来的，借兵要还人情。现在人折了，伤了一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这个仇卫所不会算在孙德彪头上，但也绝不会再借第二次。
寨子里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李大田带着人清理寨门前的战场，铁蒺藜从土里一颗一颗挖出来，用水洗了锈，重新收好。被铁水烧烂的藤牌和衣物堆在崖边，一把火烧了。血迹用土盖上，但冻土太硬，铲不动，只能先铺一层碎石压住，等开春再翻。
老张头带人修寨门。榆木门板中间那道裂缝被鸟铳打过又被刘彪的人撞过，裂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老张头让木匠老王找了两块厚木板，夹住裂缝，用铁钉钉死，又在门板外面加了一层十字交叉的铁条。铁条是陈铁柱现打的，用的是最后几块废铁料。
“再撞也撑得住。”老张头拍了拍加固过的门板，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宋应星从战场上捡回来两颗铅弹。那是卫所的鸟铳打出来的，嵌在寨墙的水泥缝里，他用刀尖抠了半天才抠出来。他把铅弹放在手心里掂了又掂，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了？”周铮走过来问。
“这铅弹不是圆的。”宋应星把铅弹递给周铮看。铅弹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不是标准的球形，而是椭圆形的，表面粗糙，有一道明显的合模线。
“这是小作坊出的。装药的时候铅弹跟铳管不贴合，气密性差，打不远也打不准。”宋应星说，“他们昨天打了两轮四发，一发都没打中要害。不是我们运气好，是他们的弹不行。”
“你能造更好的？”
“能。”宋应星说，“襄阳作坊里有模具，铅水灌进去冷了就成球形，表面光滑，误差不超过半分。给我铁，我打一副模具出来。”
周铮把铅弹还给他：“先把手里的铳管钻出来。铳管有了才谈得上弹。”
宋应星应了一声，揣着那两颗铅弹又钻回了他的棚子里。
战后最让周铮头疼的不是寨门和铅弹，是人。寨子里多了十几个俘虏。都是孙德彪的人，在碎石坡和寨门前被石头砸晕了、被铁蒺藜扎伤了腿跑不动的，被赵大带人拖进了寨子。一共十一个，八个轻伤，三个重伤，全被关在一间石屋里，由李大田带人看着。
周铮走进那间石屋的时候，十一个人缩在墙角，有人抱着腿，有人捂着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神，怕死，但又不确定死会怎么来。
周铮在屋子中央站定。
“你们给孙德彪卖命，一个月多少银子？”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一个头上缠着破布的中年人小声说了一句。
“一钱银子。管两顿饭。”
“一钱银子就值得拿命换？”
“不干就没有饭吃。”那人低着头，“我家在钟祥城外，田被孙德彪收走了，不给他当家丁，一家老小都得饿死。”
周铮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人说的是实话。明末的土地兼并把大量农民逼成了佃户和流民，给地主当打手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活路之一。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没得选。
“你们都听着。我不杀你们。但你们也不能白吃我的粮。伤好了以后，能动的给我干活，翻地、搬石头、烧石灰，干什么活我说了算。什么时候干满三个月，什么时候放你们下山。愿意回家的给盘缠，不愿意回家的可以留下来。”
十一个人全愣了。他们等着的是刀，听到的却是工钱。
“你说话算话？”那个中年人的声音在发抖。
“青石山上的规矩，说一不二。”周铮说完转身出了石屋。
他让李大田把俘虏的伤包扎好，又让陈母给他们多煮了一锅粥。陈母犹豫了一下，说寨子里的粮本来就不够，还给俘虏吃稠的？周铮说，给吃稠的，不是因为他们是俘虏，是因为他们明天开始干活。干活就得吃饱。
当天下午，老张头的新窑又开了一炉。货郎带回来的消息说荆门孙老四那边催得紧，城西宅子年前要上梁，水泥再不来工期就赶不上了。周铮让老张头把三座窑全点上，白天烧一炉，晚上降了温第二天再烧一炉，两班倒。石灰石和煤的消耗翻了三倍，李大田不得不多派了十个人去挖矿。煤窑的坑道越挖越深，品质还是不行，劣质煤烧出来的石灰总有一成左右的生料。
“得找好煤。”周铮对货郎说，“下次去荆门，打听一下周边有没有煤窑。”
货郎点头记下了。
晚上的时候，狗剩跑来找周铮。少年手里攥着一个用破布缝的小口袋，里面装着七八颗新打好的铅弹。是宋应星用废料打出来的样品，每一颗都浑圆光滑，在火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宋大哥让我拿给你的。”狗剩把铅弹倒在周铮手心里，“他说模具修了三次，这次的误差不超过三十分之一寸。等铳管钻好了就能试射。”
周铮把铅弹一颗一颗排在桌上。七颗铅弹，整整齐齐，每一颗都能稳稳当当地立在桌面上不倒。这是一个较真的人做出来的东西。
“告诉宋应星，铳管钻好那天，我请他喝酒。”周铮说。
“咱有酒吗？”狗剩问。
“等货郎下次从荆门回来就有了。”
狗剩高兴地跑了。
寨子里的夜恢复了安静。寨墙上值夜的人换成了赵大，他带着两个年轻人，抱着刀，缩在墙垛后面挡风。山下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动静。官道上没有火光，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但周铮知道这份安静是暂时的。孙德彪退回去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还攥着承天府同知刘文贵这张牌，下次再来，未必还是一百多个卫所兵这么简单。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今天晚上，寨子里有一百来号人，有一座修好的寨墙，有一排烧着火的窑炉，有一个正在钻铳管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攥着铅弹的少年。
这些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