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人没有睡。
周铮在寨墙上能看到他们的篝火，三堆，呈品字形分布在鹰嘴岩下面的缓坡上。火光照着周围晃动的人影，有人在给伤员包扎，有人在磨刀，还有人围在一起吃干粮。孙德彪的宝蓝色棉袍在火堆旁很扎眼，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刘彪站在他面前，两人在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孙德彪的手一直在挥，像是在骂人。
周铮看了一刻钟，然后从寨墙上下来，把李大田、赵大和货郎叫到了井边。
“今晚得下去。”他说。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李大田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拄，压低了嗓子说：“周爷，他们还有七八十号人，咱们满打满算能打的就三十个。下山打，不是拿鸡蛋碰石头？”
“不跟他们拼命。”周铮蹲下来，用一根炭条在地上画，“我在寨墙上看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的哨兵布置有毛病。三堆火，哨兵都在火堆旁边，火光照着，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火堆周围十几步。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他用炭条在地上画了几个圈，代表三堆篝火。又在圈子外面画了几条线。
“我们不碰他们的主力。偷袭的目的不是杀人，是不让他们睡觉。”
货郎眯起眼睛，他听懂了。这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见惯了土匪流寇的伎俩，但他没想到周铮也会用这招。
“敲锣？”货郎问。
“敲什么都行。陈铁柱那边有几块打废的铁板，敲起来比锣还响。带两个人，摸到他们营地边上，敲一阵就跑。换一个方向再敲。让他们一晚上爬起来三次，天亮了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累垮了。”
“我去。”赵大说。他在山里跑了这些天，腿上功夫见长，对青石山的地形也熟了。
“两个人跟你去。挑腿脚最快的。”周铮看向货郎，“你也去。不用敲锣，你另有任务。”
货郎点了点头。
“李大田，你带剩下的人守在寨墙上。不管山下发生什么事，不要开寨门。如果我们被追回来，你从墙上往下砸石头接应。”
“追回来怎么办？”李大田问。
“他们不敢追远。”周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刘彪今天踩了铁蒺藜，脚上伤口还没好。他手下的人被铁水泼怕了，天黑路窄，谁追谁死。”
赵大挑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一个是从流民营里带回来的黑瘦小子，另一个是货郎从荆门领来的郧阳铁厂学徒。周铮让他们把脸涂黑，把身上所有会反光的东西都取下来，每人揣了一面陈铁柱打废的铁板。货郎背了一捆麻绳，腰里别着两把短刀。
周铮自己也涂黑了脸。他让狗剩留在寨墙上，但狗剩死活不肯。少年攥着那把沾过血的木棍，一句话不说，就站在周铮身后不走。
“跟着我，不许出声。”周铮说。
五个人从寨墙最矮的东面翻了出去。东墙外面是一道陡坡，平时没人走，碎石和枯草盖满了坡面，踩上去沙沙响。周铮打头，一步一步往下摸，每踩一脚都先探稳了再放重心。后面四个人踩着他的脚印走，大气都不敢出。
从寨子摸到鹰嘴岩下方，平时走一刻钟，摸黑爬了将近一个时辰。
周铮在离敌人营地约莫五十步的一块巨石后面停下来。从这里能看到营地的全貌。三堆火已经烧得不旺了，卫所的兵裹着毯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边，家丁们三三两两靠着崖壁，有人在打鼾。只有一个哨兵还站着，背靠着崖壁，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周铮对赵大比了个手势。赵大带着两个人，猫着腰从右侧绕到了营地东边的灌木丛里。周铮和货郎、狗剩留在原地。
赵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营地东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刺耳的铁板撞击声，紧接着又是一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又快又急，在夜里的山壁之间来回弹跳，听起来像有好几十个人在同时敲锣。
营地里像炸了锅。打盹的哨兵一个激灵跳起来，刀掉在地上。裹着毯子的卫所兵连滚带爬地翻起来，有人靴子都没穿就拔出刀乱砍空气。家丁们从崖壁边跳起来，撞在一起，有人喊“鞑子来了”，有人喊“他们在哪”。孙德彪从帐篷里冲出来，棉袍的扣子都没系，脸上毫无血色。
刘彪第一个冷静下来。这个黑脸大汉手里提着宽背砍刀，光着脚站在地上，往东边的黑暗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吼了一声：“别慌！几个敲锣的蟊贼！去三个人看看！”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刘彪，又看着东边那片黑黢黢的灌木丛。白天被铁水和石头打怕了的人，晚上不敢再往黑暗里冲。
刘彪骂了一声，自己提着刀往东边走去。他走得不快，脚上的伤让他的步子一瘸一拐。他走到灌木丛边上，用刀劈了几根树枝，里面什么都没有。铁板声已经停了。
赵大他们早就跑了。
刘彪在灌木丛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刚走到火堆旁边，西边又响了。这次不是铁板，是货郎。货郎把麻绳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攥在手里，猛地一拽，整片灌木丛都在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夜里听来像是一群人正在从西边摸上来。
刘彪猛地回头，往西边看去。营地里的人又慌了，有人拉开弓对着西边的黑暗放了一箭，箭射在石壁上崩出几点火星，什么也没射中。
货郎也跑了。他和赵大配合默契，一个在东边敲完撤，另一个在西边拽绳子响，中间隔了不到半刻钟。营地里的人还没从第一轮惊吓中缓过来，第二轮又来了。
周铮趴在巨石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刘彪不是傻子，这个老刽子手见过世面，再折腾他一两轮，他就能反应过来这不是大部队进攻，只是骚扰。但周铮要的不是骗过刘彪，他要的是天亮之前，营地里所有人——包括刘彪自己——都合不上眼。
第三次骚扰安排在后半夜。赵大换了方向，摸到了营地南面，营地背后就是崖壁，那里根本没有路，所以刘彪没设哨兵。赵大就在崖壁顶上往下扔小石子。石子不大，打在树叶上沙沙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崖壁上往下爬。营地里的人全仰着脖子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不敢低头。
天快亮的时候，周铮带着人撤回了寨子。赵大嗓子哑了，但脸上挂着笑。货郎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狗剩完好无损，只是蹲了一夜腿麻了。
周铮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的营地。火已经快灭了，没有人添柴。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能看到他们的动作——缓慢，迟滞，有人坐在石头上垂着头，有人在揉眼睛。一整夜没睡的人，反应会慢半拍，刀会沉得像灌了铅。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青石山的石头染成金黄。山下没有动静。孙德彪的队伍没有整队，没有往上冲。他们还在鹰嘴岩下面待着，但火堆灭了，人也安静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往上冲的脚步声，是往下退的脚步声。周铮站在寨墙上看着孙德彪的队伍排成一行，顺着山道往下走。走得很慢，有人拄着棍子，有人被两个人架着。孙德彪骑在他的黄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头也不回。
货郎站在周铮旁边，看着山下那条慢慢往下蠕动的人线，张了张嘴。
“周爷，他们退了。”
周铮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山下那条人线，直到最后一个影子消失在一线天的窄缝里，才转过身。
“去叫李大田。今天多煮一锅粥，稠一点。每个人都要吃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