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鲸号下水那天,整个码头的人都围了过来。
方木匠站在船坞边上,亲手砍断了最后一根系泊的麻绳。
船身顺着涂了油脂的滑木缓缓滑入汉水,船底的尖底劈开水面,激起两道白花花的水墙。
船身晃了两晃,然后稳稳当当地浮在了河面上。
鲸鱼头形状的破浪板半没在水中,只露出翘起的鲸尾,托着船舷,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曹老三站在码头边上,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这船能下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方木匠,你个修房子的木匠,造出了一艘能下海的船。”
方木匠站在河边,看着自己造的船浮在水面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粗糙的手指不停地互相搓着。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铁块。
海鲸号的试航在当天下午进行。
曹老三亲自掌舵,水生和虾米操帆,船从码头出发,沿着汉水往下游走了二十里,然后掉头逆水返回。
顺水航速比漕船快了将近一倍,逆水也快了至少三成。
曹老三回来以后下了船就找周铮,说这船的龙骨比漕船深了半尺,逆水的时候船身不打横,吃得住水,到了海上能扛住浪。
周海柱当天就带人往船上搬东西。
水泥配方和烧窑的法子抄了三份,一份贴身带着,一份缝在行李里,一份交给水生保管。
陈铁柱打的两套铁匠家伙装进木箱里,箱子用油布裹了三层。
定武营拨来的三十个人每人带了一把刀、一把短铳和两个月份的口粮,种子和农具也装了满满一箱。
九月十八,天还没亮,码头上的火把已经烧得通明。
周海柱带着三十个挑选出来的青壮站在码头上,每个人都背着行囊,腰间挂着刀。
海鲸号和三艘漕船泊在码头边上,船帆已经升了一半,船夫们在甲板上各就各位,等着起锚的哨声。
周铮站在码头上,跟周海柱面对面站着。
他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是把自己那把燧发短铳从腰间解下来,连同一个装满火药和铅弹的皮袋,一起塞到周海柱手里。
“活着。生根。等我来。”
周海柱接过短铳,往腰间一别。然后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额头抵在码头的松木板上,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三十个人也同时跪下,码头上的松木板被膝盖压得嘎吱作响。
周海柱站起来,转身面向船队,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只是举起右手,往南一挥。
船队缓缓离开码头。
汉水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船帆在雾里时隐时现。周铮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湾拐角处的芦苇荡后面。
他身后的魏七、赵大、李大田、老张头、宋应星、石勇、狗剩,所有人都站在码头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船队走后的第二天,棱堡竣工了。
老张头站在棱堡最高处的炮台上,把最后一块青石砌进垛口,然后用水泥抹平了石缝。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已经累得站不直的邓瓦匠说:“成了。”
棱堡竣工的消息传到府城时,方知府正在翻阅各县报上来的秋粮征收账册。
他把廖幕僚叫来,问了三个问题。棱堡有多大?能塞多少人?花了多少钱?
廖幕僚一一作答,说比钟祥城外的棱堡还大了一圈,四个菱形炮台能架八门炮,堡墙厚八尺,堡内有水井和粮仓,能塞下三百人守一个月。
方知府听完以后摘下眼镜搁在账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吭声。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从巡按御史任上外放到承天府时,觉得招抚周铮不过是权宜之计。
一个落草的秀才带着一帮流民,守着一座荒山,能成什么气候?等流寇退了再慢慢收拾不迟。
一年后,周铮修通了从钟祥到青石山的官道,重修了钟祥城墙,在城北建起了棱堡,扩建了码头,拉起了船队,把青石灰卖到了汉阳,还以五百人打退了一万人。
现在钟祥人嘴里念叨的不是知府大人,而是周阎王。
有人甚至说,钟祥有两个衙门,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山上。城里的衙门管账本,山上的衙门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