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贤令是崇祯十四年二月初二贴出去的。
贴在第一张招贤令上的浆糊还没干透，货郎就推着独轮车把告示送到了荆门、汉阳和武昌。
方木匠用雕版印了三百份，墨是宋应星用石煤烟调的，写在纸上乌黑发亮，雨淋不化。
告示上的文字由老郎中执笔，措辞简练——承天营招贤，不拘出身，不问籍贯，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投效。通文墨、懂算学、知兵法、精匠艺、擅农事者，优先录用，量才授职，粮饷从优。
周铮把招贤令发出去以后，寨子里一天比一天热闹。
先是钟祥本地几个落魄童生结伴上山，他们的学堂被乱兵烧了以后靠给人抄书写信糊口，混了几年也没混出名堂。
到寨门口时衣襟上还沾着墨渍，手指上全是冻疮。
魏七翻了翻他们带来的文章，字迹工整，算学尚可，便全收进了讲武堂做文书教习。
然后是汉阳来了个老账房，五十多岁，花白胡子，在汉阳一家粮行管了三十年账，粮行东家被流寇杀了以后他无处可去，听说承天营招贤，背着算盘走了三天山路。
李大田考了他几道粮草转运的算术题，老账房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数字分毫不差，被当即留在了粮台。
到了二月中旬，来的人越来越杂。
有从郧阳山里跑出来的猎户，能隔着两百步看清一只野兔的耳朵。
有从襄阳逃出来的铁匠，手艺不比陈铁柱差多少，还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儿子，说从小在炉边长大，能拉风箱能抡小锤。
有从荆州跑来的船工，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船，说长江上的每一处暗礁每一段浅滩都背得出来。
有从河南逃出来的溃兵，穿着破破烂烂的鸳鸯战袄，手里只剩一把豁了口的腰刀，但站得笔直，眼神沉稳，开口就说自己从军八年，打过三场硬仗。
魏七挨个考校。猎户送石勇那边试眼力，溃兵送赵大那边试刀盾，铁匠送陈铁柱那边试手艺，船工送曹老三那边试水性。
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每个人都不白吃粮。到三月初，寨子里已经收了六十多个有手艺有本事的人，讲武堂的学员也扩到了五十人。
三月初的一天傍晚，山下来了两个读书人。
一个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戴方巾，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来岁，瘦高个，背着一个竹编书箱，书箱里的书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纸页皱巴巴地卷着边。
年长的姓顾，叫顾予诚，南阳人，举人出身，在县学做了十年教谕。
李自成打进南阳后烧了县学，他带着妻儿往南逃，路上妻子病死了，儿子被溃兵冲散了，他一个人扛着一箱书翻山越岭走到湖广。
年轻的是他学生，叫沈恪，秀才出身，跟着老师一路走来，父母都死在逃难路上，书箱里除了书只剩一件换洗衣裳。
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见了他们。
油灯下，顾予诚的脸色很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
他说他看到招贤令以后想了三天，觉得青石山与别处不同——招贤令上写的是“不拘出身，不问籍贯”，没有要求功名，没有要求家世，这份心思在明朝的衙门里是看不到的。
他说自己是个破落教谕，不会带兵打仗，也不会种地烧窑，但他会教人读书认字，手里有一部《纪效新书》是戚继光写的兵书，他读了十年，能倒背如流。
周铮让魏七把石屋里的灯拨亮些，然后从书箱里抽出那本《纪效新书》翻了翻。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但字迹清晰，每一页上都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
他合上书问顾予诚，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讲选兵，第一要选什么样的人。
顾予诚不假思索地回答，选兵首重朴实，不取浮滑。乡野农夫最好，市井油滑之徒不可用。
周铮又问为什么，顾予诚说浮滑之人见敌则惧，见利则争，胜则骄，败则溃，不如农夫质朴，肯吃苦，听号令，临阵不逃。
周铮把书还给顾予诚，让他留在讲武堂，专给学员讲兵法和识字。
又问沈恪，除了读书还会什么。沈恪犹豫了一下，从书箱底翻出一卷图纸双手递上。
周铮展开一看，是一幅完整的汉江平原水系图，从襄阳一直画到武昌，每一条支流、每一座渡口、每一段堤坝的位置和水深，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恪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在世时是襄阳府的水利主簿，管了半辈子汉水堤防，这幅图是他手绘的，用了十几年才画完。
周铮把舆图铺在石桌上，把油灯移近了些，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恪，说你留下，以后汉水沿线的每一座棱堡、每一个码头、每一条排水渠，都由你来画图。
沈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他起身时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跟着赵大出了石屋，去营房领被褥和号服。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背还有些佝偻，但脚步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