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雪停了。
青石山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寨墙上的垛口被雪糊成了一排白牙，炮台上的虎蹲炮盖着油布，布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几只蹲伏的白熊。
练兵场上新兵们正在铲雪，用的是方木匠新做的木锨，锨头宽而薄，一铲下去能掀起一大块雪皮。
赵大站在场边吼着让他们把雪堆到场子外面，别堆在跑道边上，化了以后结冰会滑倒人。
伙房里陈母带着几个女人在包饺子。
饺子馅是荠菜掺猪油渣，荠菜是秋天从山上挖回来晒干的，猪油渣是货郎从荆门买回来的，不多，只能每个饺子里搁一点点，咬开了能闻到一丝荤腥。
面皮是常平仓的白面掺了荞麦面，颜色发黑，但擀出来薄而韧，下锅不破。
陈母带着女人们从天没亮就忙活，包了将近三千个饺子，在伙房门口的雪地上摆了几十张竹筛子，每个筛子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白色的元宝。
周铮从寨墙上下来的时候，狗剩正蹲在伙房门口帮陈母烧火。
灶膛里的松木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从灶口窜出来，映得少年脸上红彤彤的。
他脚边搁着几个刚出锅的饺子，用竹签子串着，外皮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但还是一口一个吃得很香。
“咸了淡了？”
陈母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问他。
“刚好！”
狗剩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
周铮走过去拿起一串饺子，咬了一口。
荠菜的清苦味和猪油渣的焦香混在一起，面皮筋道，虽然油少，但比去年除夕那顿稀粥强了不止百倍。
去年除夕，寨子里还不到两百人，锅里煮的是杂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天晚上陈铁柱说了一句“明年除夕一定要吃上饺子”，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句吉利话，没当真。今年真的吃上了。
伙房的饺子煮好以后，分盛在几十个大陶盆里，由各哨哨长带人端到练兵场上。
三千人席地而坐，每人分到一碗饺子，碗是粗陶碗，筷子是新削的竹筷。
雪地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有人端着碗舍不得吃，有人吃了一个就开始抹眼泪。
赵大那一哨有个新兵，是从河南逃过来的，家里人都死在黄河决口里，他端着饺子蹲在雪地上，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看了很久才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了两个给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粗糙的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那个新兵抬起袖子擦了把脸，把饺子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腮帮子鼓得老高。
天快黑的时候，山下钟祥城里也亮起了灯火。
城墙上挂着红灯笼，是济生堂老郎中掏钱买的，每个垛口挂一盏，沿城墙排了长长一串。红光映在雪地上，远远望去像是雪地里烧着一条火龙。
码头上的船工们也在过年，曹老三让人在码头上支了口锅，煮了一锅鱼汤，鱼是从汉水里现捞的，汤里放了姜和盐，鲜得很。
水生在旁边用竹笛吹了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调子忽高忽低，被河风吹得七零八落。
周铮在寨墙上站了很久，把寨子里里外外的灯火都看在眼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燧发枪机的改进图，一张是魏七标注的汉水北岸棱堡选址图，在火把下看了又看。
宋应星的燧发枪机量产后，铳手们训练时打废的铳管越来越少，铅弹的消耗也降了下来。
魏七选定的北岸棱堡位置，卡住了汉水最窄的一段河道，对岸就是清军南下最可能走的官道。春天化冻以后就要动工，水泥和石料已经在准备了。
他把图纸折好放回怀里，又从腰间拔出陈铁柱给他打的那把短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锋口上细微的磨痕均匀细密，是好刀。
然后他走下寨墙，来到山脚下的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二十三个阵亡者的名字，碑前摆着一碗饺子和一壶酒，是魏七放的。
老卒知道周铮会来，提前替他备好了。
周铮蹲在石碑前，把那碗饺子往碑前推了推。月光照在石碑上，刻痕里的雪已经化了，每个名字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在月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蹲了很久，直到身后的钟祥城里传来除夕夜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彻整片夜空。
回到寨子时，水井边围了一圈人。
魏七、赵大、李大田、老张头、宋应星、陈铁柱、石勇，还有狗剩，这些从青石山还是一座荒山时就跟着他的人，都在。
魏七用炭条在井沿上画了个圈，说这是崇祯十四年的钟祥，圈外面是清军，圈里面是我们。
然后他在圈里面又画了几个小圈，代表寨墙、棱堡、码头、县城，每一个小圈旁边都标注了守备兵力和预计完工时间。
赵大说崇祯十四年，要是清军敢来，他带刀盾哨顶在最前面，只要寨墙不塌，他就不退。
宋应星说铳管的事交给他，开春之前燧发枪能装备两个哨，开春之后再装两个哨，到秋天承天营能有三百杆燧发铳。
老张头也拍了胸脯，说北岸棱堡六月之前修完，汉水南岸的码头仓库也要加盖，新窑已经选好址了，开春就砌。
李大田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只是一直沉默地坐在井沿上。
直到周铮问他李大田，你想说什么，这个种了半辈子地的庄稼人才站起来，走到井边，用手指在魏七画的圈子里点了几下。
他说去年梯田收了三百石，今年新开了五十亩，如果明年再开五十亩，就算打仗，地里的粮也够三千人吃半年。
常平仓的存粮还有两百石，樊攒典说开春再运一批过来。地里的冬小麦长得好，开春返青以后要是没有倒春寒，明年收成不会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铮，说崇祯十四年，有粮，有人，有墙，有炮，我们不怕。
周铮把所有人都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短刀插在井沿上，刀尖钉进了魏七画的圈子正中间。
他说明年除夕，我们还在这里，一个都不能少。
山下的鞭炮声还在响。雪地上映着钟祥城墙上红灯笼的光，一圈一圈的，像是城墙披了一条红色的腰带。
汉水码头上，水生吹的竹笛声又飘了过来。寨墙上的哨兵正举着火把巡逻，换岗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拱了拱手，说了句过年好。
然后他们听见从石碑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有很多人正踩着雪往山上走来，但他们回头去看的时候，雪地上除了月光，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