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的船队消失在对岸山脊之后,汉水渡口安静了下来。
河滩上到处是尸体和碎船板,河水冲刷着浅滩上的卵石,把凝固的血块一点一点泡软冲散。
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乌鸦落在河滩上,啄食着被水泡得发白的死尸。
周铮从炮位上站起来,把鲁密铳递给身边的装填手。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肩膀被铳托的后坐力撞得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沾着一层黑色的火药残渣,指甲缝里全是泥。
“清点伤亡。”
他说。
魏七带着各哨哨长在河滩上来回走了两趟,把数字报了上来。
定武营阵亡二十三人,伤五十一人,其中重伤十六人,轻伤三十五人。
阵亡最多的是赵大的刀盾哨,他们在渡口正面顶住了白文选的冲锋,十二个人死在了河滩上。
长枪哨和鸟铳哨的伤亡都不大,炮队和猎兵队没有死人。
二十三个阵亡者的名字被魏七一个一个写在了花名册的最后一页。
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每个名字都一笔一划,跟他当初记名册时一模一样。
“重伤的抬回寨子里,让陈婶照顾。”
周铮说,“轻伤的包扎一下,能动的继续站岗。”
“白文选的尸首怎么办?”赵大问。
白文选的尸体还躺在河滩上,被几个刀盾手拖到了一棵柳树下。
鬼头大刀搁在他身边,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刀身上沾满了泥和血。
他的脸上还留着临死前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
“砍了。人头挂到钟祥城门口。”
周铮说。
赵大拔出刀走了过去。他蹲下来看了看白文选的脸,然后一刀剁下去。
刀很快,血溅得不远,全渗进了柳树根下的泥地里。
赵大把鬼头大刀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刀比刘彪那把还沉,刀背更厚,刀身更宽,是把杀人如麻的老刀。
他把刀别在腰间,跟刘彪那把宽背砍刀挂在一起,两把刀鞘碰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俘虏一共抓了一百多人。
大部分是罗汝才残部,也有一些是张献忠沿途裹挟的饥民。
周铮让李大田把他们全部押到钟祥城外那片还没修完的棱堡工地上,让他们继续搬石头砌墙。
不发工钱,只管饭,干满三个月放人,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来种地当佃户。
“那些裹挟的饥民呢?”
李大田问。
“一样。种地的给地,不想种地的放走。”
李大田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他走的时候路过河滩上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民壮,停了一下。
这些民壮大部分是钟祥城里的百姓,天亮以后听说官兵打退了张献忠,自发跑来帮忙的。
有人推着独轮车运尸体,有人用担架抬伤员,有人在河滩上捡拾散落的兵器和箭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蹲在河滩边,用一块湿布给一个死去的刀盾手擦脸。
死者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沙,老妪擦得很慢很仔细,擦干净了以后把他的眼睛合上,又把他身上那件被砍得稀烂的团练号服整了整。
当天下午,石勇的猎兵从西边山里撤回来了。
他们跟在张献忠后面走了两天,确认他的部队已经全部退出钟祥县境,正在往房县方向撤退。
石勇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张献忠的粮食被烧了七成以上,撤军的路上已经开始杀马充饥。
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子,张献忠派人去抢粮,但那些村子早就空了,青石山的招佃告示贴到了保康山口,村里的人能走的都跑到了钟祥这边。
张献忠的兵在几个空村子里翻了个遍,只找到几袋发了霉的谷糠和一头老得快走不动的黄牛。
“他不会再来了。”
石勇把弓放在桌上,端起水碗一口喝干,“他的老营兵走的时候骂骂咧咧,说以后见了青石山的旗就绕道。张献忠自己倒没说这种话,但他手下有个老将劝他别再往东走。那老将说,荆门冯指挥使是块软骨头,但青石山的周阎王是块铁板。踢铁板,脚疼的是自己。张献忠听了以后没吭声,骑在马上走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个眼神我看见了,不是恨,是认了。”
天黑以后,周铮去了一趟济生堂。
老郎中正在后堂给伤员处理伤口,手上全是血,袖口挽到了胳膊肘。
他面前躺着的伤员一个接一个,有被刀砍伤的,有被箭射中的,有被铁砂子打伤的。
老郎中处理伤口的手法又快又稳,洗伤口用的是浓盐水,伤员疼得惨叫,他手都不抖一下。
周铮在旁边站了很久,等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完了才开口。
“老丈,这次多亏了你上次送来的那批金疮药。”
老郎中把沾血的布条扔进盆里,用井水洗了洗手。
他抬起头看了周铮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也有疲惫。
他说药是小事,方知府那边才是大事。
白文选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满城百姓拍手叫好,但方知府肯定也看到了。
一颗人头挂在钟祥城门上,没有知府的批文,也没有巡抚的公文,挂的人是谁杀的?是团练。团练是归谁管的?是归府衙。但团练打仗的时候知会过府衙吗?没有。这笔账,方知府迟早要来算。
周铮没有接这个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二十三个名字,是这次阵亡的所有人的名单。老郎中低头看着这张纸,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纸面上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