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的船队是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下水的。
上百条渔船和竹筏同时从对岸推入汉水,船桨划水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像无数条鱼在水面上翻腾。
每条船上挤满了人,藤牌手蹲在最前面,长枪手站在中间,弓箭手站在船尾。
船头都朝着渡口方向,但船队并没有聚在一起,而是沿着河岸拉开了将近一里宽的正面,同时往这边压过来。
张献忠的打法很直接。他要用兵力的宽度分散炮火。
四门虎蹲炮只能守住渡口正面这一段河面,但左右两侧的河岸线太长,炮火覆盖不了所有角度。
只要有一队人突破了河岸防线,就能从侧面攻击炮位,后续的船只就能源源不断地把兵送上岸。
“炮口分散。”
宋应星蹲在炮位后面,用竹管望远镜扫了一遍河面上的船队,“一号炮打正面,二号打左翼,三号打右翼,四号留作机动,哪里突破打哪里。”
第一批船队划到了河心。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河面上的雾气被晨光染成了灰白色,船影在雾里时隐时现。
宋应星没有急着开炮,他在等雾气散开。雾气会偏转视线,炮手看不清距离,容易打偏。
火药有限,每一炮都要打中。
雾散得很快。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射下来,把河面照得金光粼粼。
船队从雾里显露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面,最近的船已经到了离岸不到六十步的地方。
“放!”
宋应星把火把往下一挥。
四门炮同时响了。
铁砂子泼在河面上,前排的几条船被打成了筛子,藤牌被铁砂撕碎,船头的刀牌手像被一把无形的扫帚扫进了水里。
一条竹筏被铁砂打穿了筏底,筏子上的人全部落水,河水翻腾着浑浊的浪花,落水的人在浪花里挣扎呼救,后面船上的人却顾不得拉他们,只是拼命往岸上划。
但张献忠的船太多了。
前排被打翻,后排立刻顶上。左翼的几条渔船已经靠上了岸,船头的刀牌手跳下船,踩在浅滩的泥水里,举着藤牌往前冲。
狗剩的鸟铳队早就等在这里。
二十杆鲁密铳分成三排轮射,铳声噼里啪啦地炸响,铅弹打穿了藤牌,打穿了棉甲,前排的刀牌手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泥水里。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有人冲到了离铳队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被长枪哨从侧面捅翻了。
渡口正面,白文选亲自带着一队人冲上了岸。
他们绕开了炮位的正面,从下游一处被炸断的柳树后面摸上来。赵大带着刀盾手迎了上去。
白文选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身上沾满了泥和血。
赵大拔出刘彪那把宽背砍刀,两个人撞在一起的时候,刀锋相撞溅起的火星在晨曦里格外刺眼。
白文选的力气比赵大预想的要大,鬼头大刀劈下来的时候,赵大举刀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白文选紧跟着又是一刀,这一刀劈在赵大的藤牌上,把藤牌劈开了一道口子。
赵大趁他刀势未收,从藤牌侧面一刀捅向他的腹部。
白文选侧身避开,刀锋划破了他的棉甲,露出了里面的铁片衬里。
白文选低头看了看棉甲上的裂口,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黑黄色的牙齿。
然后他举起鬼头大刀,朝赵大冲了过来。
赵大没有退。
他把藤牌扔掉,双手握住宽背砍刀,迎着鬼头大刀撞了上去。
两个人的刀锋在空中交错,赵大的刀先一步砍在了白文选的脖子上。
鬼头大刀从白文选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河滩的卵石上。
白文选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脖子上的血顺着棉甲的领口往下淌。
他抬头看了赵大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然后他身子一歪,一头栽进了河滩的泥水里。
白文选一死,跟着他冲上河滩的流寇顿时慌了。
有人扔了刀往回跑,有人跳进汉水想游回去,被河面上的铁砂追上打死在水里。
渡口正面的攻势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终于被遏制住了。
但张献忠没有退。
他在对岸山腰上看着渡口这边的战况,脸色铁青。
他身边的亲卫说,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那面黄旗下,看着自己的兵一排一排地倒在河滩上。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个字:“撤。”
河对岸响起了铜锣声。正在渡河的船队开始往回划,已经上岸的部队也在往河边撤。张献忠要收兵了。
“追不追?”
赵大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跑回来问。
“不追。”
周铮放下竹管望远镜,“他还有五千老营没动。追过河,他的老营能在河滩上把我们围死。让他走。他这次回去,路上还得再饿死几百人。他不会再往东来了。”
张献忠的船队退回了对岸。
周铮站在河岸上,看着对岸那面黄旗渐渐消失在山脊后面。
他想起上辈子读过的明史,张献忠确实没有在湖广腹地待太久。
打完这一仗以后,他会转向四川,去碰另一块硬骨头。
而钟祥地界上不会再有大仗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