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选在对岸等了两天。
两天里他又组织了两次试探性的渡河,每次派几十个人,划到河心挨一轮炮就退回去。
宋应星的炮手放了四炮以后就不再放了,故意让白文选摸不清这边还有多少火药。
河岸上的炮位安安静静地蹲在沙袋后面,炮口仍然指着河心,像四只沉默的石头蟾蜍。
第三天凌晨,石勇的猎兵从上游跑回来,带回了周铮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张献忠的中路和右路到了。
中路五千人,由张献忠亲自率领,已经抵达汉水北岸,与白文选的左路隔河相望。
右路两千人则绕到了钟祥东边的官道上,正在往钟祥县城方向插过去。
“张献忠在对面山上扎了营。”
石勇蹲在地上,用箭头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河、一座山,“他的老营扎在半山腰,白色的大帐,帐前有面黄旗。他大概以为我们看不见他,但他的篝火把半边山都照红了。”
魏七蹲下来看着那张泥地上的草图。
张献忠把老营扎在半山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从老营的位置往下看,整个汉水渡口尽收眼底,炮位、河岸、渡口后面的官道,全都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但反过来说,他的老营也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想打一场大的。”
魏七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从张献忠的老营直直地划过汉水,指向钟祥,“三路合围,中路正面强渡,左路从下游包抄,右路截断钟祥往东的退路。等我们被三面包围,他再亲自带着老营渡河,一举拿下钟祥。这套打法他在郧阳用过,在襄阳也用过。”
“什么时候会动手?”
“今天夜里或者明天天亮。他现在不打是因为三路人马还没全部到位。右路绕到钟祥东边需要时间,等右路到位,他会同时动手。”
魏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们得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打他的老营?”
“打他的粮。”
张献忠这次带来了上万人,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个惊人的数字。
他的粮草不可能全部随身携带,一定有一部分存在后方。
石勇的猎兵在昨天侦察时就发现,张献忠老营后面有一条隐蔽的山沟,山沟里有几十匹驮马和上百个挑夫,堆满了粮袋和草料。守粮的兵力不多,只有不到三百人,而且大部分是老弱。
周铮把赵大和石勇叫到跟前。赵大带刀盾哨一百二十人,从上游浅滩蹚水过河。
石勇带猎兵队二十人先摸过去,干掉哨兵。其余人跟在猎兵后面,摸进山沟,烧掉粮草。烧完就走,不要恋战。
天黑之后,赵大带着人出发了。
上游浅滩的水深只到膝盖,一百二十人一个接一个蹚过汉水,水声被夜风盖住,从对岸根本听不见。
石勇的猎兵走在最前面,每人嘴里衔着一根草,防止出声。他们上岸以后,沿着山脚的灌木丛摸到老营侧后方,石勇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停下来,从背上取下军弓,搭上箭。
粮沟入口处有两个哨兵,一个靠着树干打盹,一个蹲在石头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石勇拉开弓,箭头对准了抽烟的那个。弓弦响了一声,很轻,像夜鸟扑了一下翅膀。
抽烟的哨兵从石头上滑下去,烟头掉在泥地上,嗤地灭了。打盹的哨兵被惊醒了,刚睁开眼,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赵大带人摸进粮沟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在睡觉。
粮袋堆成一座小山,驮马拴在旁边的树林里,马脖子上挂着草料袋。
几个值夜的兵丁围着一堆篝火,正在烤一块不知从哪抢来的腊肉,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地响。
他们看见黑暗里突然涌出一群人,手里的刀在篝火下闪了一下,然后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大让人把粮袋全泼上桐油。
这些桐油是方木匠从投石车上匀出来的,原本是用来装火罐的,现在全泼在了张献忠的粮食上。
火把扔上去的瞬间,整条山沟像是被点着了的天灯,火苗从粮袋上蹿起来,蹿得比两旁的树还高。
驮马惊了,嘶叫着挣断缰绳往山上跑。睡在粮沟里的人被火烧醒了,哭喊着往外跑,有人身上着了火,跑了没几步就倒在树林边上,火还在他身上烧。
赵大放完火以后没有多停留,带着人原路撤回了汉水对岸。
等他回到渡口的时候,身后的火光已经把半边山都映红了,张献忠老营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和锣声,整座山像是在火光里颤抖。
周铮站在渡口的炮位旁边,看着河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
老张头站在他身后,用粗糙的手掌摸着炮管,喃喃地说了一句烧得好。
魏七没有笑,他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然后说张献忠的粮被烧了,他要么立刻撤退回去补粮,要么拼死一搏,把所有人押上来打一场决战。以张献忠的性子,他多半会选择后者。
天亮之后,河对岸的动静证实了魏七的判断。
张献忠没有撤。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粮食集中起来,给每个兵发了一天的口粮。
然后他让人把渡河的船只全部拉到河边,密密麻麻排了上百条。白文选在左,他自己在中,右路的偏师已经绕到了钟祥东门外。
上万人从三个方向压向钟祥,河对岸的喊杀声隔着汉水都能听见。
周铮站在炮位上,把鲁密铳的铳管架在沙袋上。铳管里装的是宋应星新配的石煤火药,铅弹是秦四亲手浇铸的,每一颗都浑圆光滑。他透过照门看着河对岸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手指搭在扳机上。
“等他们下水。”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