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建好之后，周铮把周海柱叫到了寨墙下的石屋里。
周海柱是他穿越后认下的义弟，原本是钟祥城外一个佃户的儿子，家里人被孙德彪逼死以后逃到青石山，跟着赵大打了两年仗，从刀盾手一路做到哨长。
他比周铮小两岁，个子不高，沉默寡言，但做事极稳妥，赵大曾说他像一块石头，放在哪里都不声不响，但从来不会松动。
石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油灯的火苗在墙上的石缝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周铮从木匣子里拿出一张他自己画的舆图，铺在石桌上。
舆图画得很详细，从钟祥往南，经荆州、岳州、长沙，再到广州，然后出海，往南一直画到一片用虚线圈起来的群岛。虚线的终点标着两个字：婆罗洲。
“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周铮的手指点在婆罗洲的位置上。
“带一批人去南洋，在婆罗洲找一个能建港的地方，扎下根。”
周海柱看着舆图上那片用虚线画出的海域，没有马上开口。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从钟祥一路往南划过去，划过荆州、长沙、广州，最后停在婆罗洲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带多少人？”
他问。
“第一批不用多，三十个。从定武营里挑，要能打仗的，也要会种地的。到了那边不只是占地方，是要活下去。”
周铮从木匣子里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在婆罗洲选定的几个备选地点。你要找一个有淡水、有天然港湾、当地人势力不强的地方。登岸之后先建寨，再建码头，然后开荒种地。我给你的水泥配方和烧窑的法子，到了那边用得上。”
“什么时候走？”
“秋天。方木匠的漕船下水以后，你们坐船沿汉水南下，到武昌换长江大船，经广州出海。货郎已经跟孙老四说好了，孙老四在广州那边有熟人，能帮忙找船。到了婆罗洲以后，你要记住三件事。”
周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打本地人。我们是去扎根的，不是去抢地盘的。遇事拿货换，拿手艺换，实在不行就先绕开，等站稳了再谈。第二，不亮青石山的旗。到了那边不要提钟祥，不要提团练，就说是福建来的客商。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到了那边以后，你和带去的人，就是我们在海外的根。如果有朝一日大陆守不住了，那道根就是退路。如果我死了，你就是根的根。”
最后这句话让周海柱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后退一步，单膝跪下。
“哥，你放心。我去了那边，就把自己当一粒种子。种子落了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等结了果子，我把种子再撒出去。十年以后，婆罗洲上会长出一片林子。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姓周。”
周铮把他扶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给他。
这把刀是陈铁柱用石煤铁专门打的，刀身比寻常短刀窄了三分，刃口淬的是冷油，锋利得能剃下汗毛。
刀柄上刻了一个“铮”字，是魏七用凿子一笔一划刻的。
“这把刀你带着。到了那边，见刀如见我。”
周海柱双手接过刀，别在自己腰间。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练兵场上，定武营的夜训还没结束，赵大正带着刀盾哨练夜间列阵。
士兵们举着火把跑步列队，火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流线，脚步声整齐地砸在夯土地上，像一面被擂响的大鼓。
周铮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周海柱的背影消失在火光和夜色之间。他知道这个义弟的性子，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哪怕是死。
第二天一早，周铮让魏七把定武营的花名册拿来，开始挑人。
挑人的标准很明确：第一，年轻，身体好，经得起海路颠簸；第二，有一技之长，会种地、会打铁、会木工、会烧窑，三十个人里头至少要凑出十个有手艺的；第三，没有家眷拖累。
魏七翻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出来，边点边说赵大那一哨有几个好苗子，可惜赵大不肯放人。
李大田那边有几个种地的好手，可以匀两个出来。宋应星那边秦四不能走，铳管还要他锉，但可以从新收的学徒里挑一个跟着南下。
方木匠摊在桌上的花名册被人一个个地挑出来，写了满满一张纸，三十个名字，三十个人的命。
周海柱自己挑了几个。他在练兵场上转了一圈，点了几个人出来，让他们在空地上站成一排。
有一个是从南阳逃过来的猎户，眼神好，会挖陷阱，周海柱说到了那边要打猎，这人用得上。
有一个是荆门铁铺出来的学徒，年纪不大但手很稳，能帮陈铁柱拉风箱打铁，到了那边可以自己砌炉子。
还有一个是钟祥码头上长大的孤儿，水性极好，能在汉水里潜下去摸鱼，到了海边也能派上用场。
末了又补了一个船工，是曹老三的徒弟水生，自愿报名跟着去。
人选定了以后，周铮让人把方木匠叫来。
方木匠正在码头工棚里锯船板，听说周海柱要南下，二话不说，把手里最好的几根松木料子匀出来，给南下的船队单独打一艘快船。
快船比漕船窄了三尺，船底更尖，桅杆更高，逆水逆风都比漕船快。
他在船头加了一个鲸鱼形状的破浪板，是用一整块硬木雕出来的，鱼的嘴尖尖的，眼睛是两颗圆木钉，鲸鱼的尾巴翘起来，正好托住船舷。
“这个鲸鱼头是照着曹老三说的海船样子雕的。淡水里用不上，到了海上能破浪，船走得稳。”
方木匠把最后两颗木钉钉进鲸鱼眼睛里，退后两步看了看，“这艘船，我给起个名，叫海鲸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