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从荆门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孙老四的回信和三个人。
信上说，汉水上的船工不好找，跑船的人要么在武昌被官府征用了，要么躲兵灾跑到了下游。
但他认识一个在荆门码头混了多年的老船头，姓曹，人称曹老三，从前在汉水上跑粮船，后来船被乱兵征走，人窝在码头边上给来往货船扛包度日。
曹老三听说青石山要建自己的船队，愿意来帮忙。
另外两个是曹老三带来的徒弟，一个叫水生，一个叫虾米，都是从小在船上长大的后生。
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见了曹老三。
曹老三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撑篙，脸上被江风吹得全是皴口，手指关节粗大，走路的姿势微微外八字，那是常年在船上晃荡的人特有的步态。
“会跑船？”
周铮问。
“跑了三十年。”
曹老三说话的声音沙哑，但底气很足。
“汉水上的每一个码头，每一段浅滩，每一处暗礁，闭着眼都能摸过去。长江也跑过几年，从荆州到武昌，水路上的事，没有我不懂的。”
“我要的不只是跑汉水。”
曹老三愣了一下。
“长江下游，从武昌到南京，再到松江府出海，这条水路你熟不熟？”
“熟。”
曹老三的语气从恭敬变成了认真。
“长江下游水宽流缓，但江面上有官府的水师巡检，也有江匪。跑远途，得结队走。”
“出海呢？”
曹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他带来的两个徒弟。
水生和虾米站在墙角，听得出神。
“出海我没出过。但我有个兄弟，从前在郑芝龙的船上当过水手，后来伤了腿，在武昌城外种菜为生。如果周当家想要出海的人，我可以把他找来。”
周铮让人把方木匠叫来。
方木匠正在码头工地上监工，满身泥水地跑过来，听说要找懂造船的人，立刻来了精神。
他问曹老三，如果要造能跑长江的货船，应该造什么样的船？
曹老三说，汉水上的平底船不行，吃水太浅，到了长江里晃得厉害。
长江货船得用尖底沙船，船底尖，吃水深，稳当，但造价贵，造一艘能装两千石货的沙船，料钱和工钱加起来少说要上百两银子。
如果只是跑汉水，平底漕船就够了，一艘能装五百石，造价不到沙船的三成。
“先造三艘平底漕船。”
周铮说。
“水泥走汉水，漕船够了。沙船的事以后再说。方木匠，码头修完以后，造船的活交给你。曹老三，你帮我看着水文，盯着方木匠，别让他把漕船造得太沉。”
方木匠不服气了：“我造的船什么时候沉过？”
“你没造过船。”
周铮说。
方木匠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他修了一辈子房子和桥梁，造投石车和寨门也不在话下，但造船确实是头一回。
曹老三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方木匠的肩膀说，有他在，保证造出来的船不会底朝天。
周铮让人给曹老三师徒三人安排住处，又让李大田把那几个汉水老船工也编进船队筹备组。
曹老三跟那几个老船工一见面就聊开了，几个人蹲在码头工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船型、算吃水、量桅杆高度，聊得热火朝天。
货郎没有急着回荆门。他在寨子里歇了一天，晚上在石屋门口跟赵大烤火时提了一嘴，说这次去荆门还听说了一件事。
荆门卫的冯指挥使，最近在暗中打听青石山团练的底细，问得很细。团练有多少人，多少铳，多少炮，每月粮饷从哪里出，跟方知府到底是什么关系，全问了。
“他问这些干什么？”赵大警觉起来。
“不知道。但孙老四说，冯指挥使问的时候没有恶意，倒像是在掂量什么。”
“掂量什么？”
“掂量青石山的分量。”
货郎把一根柴火扔进火堆里。
“张献忠这一仗打完以后，湖广的官场上都在传，说钟祥有个周阎王，五百人打退了一万人。方知府虽然嘴上说团练不宜张扬，但他上报巡抚衙门的公文里可没少给自己揽功。方知府在公文里说是他招抚有方，青石山团练听命行事，这才守住了钟祥。巡抚衙门那边批下来的公文，措辞很是褒奖。”
“所以冯指挥使是来探虚实的？”
“不光是探虚实。孙老四说，冯指挥使最近在荆门城里几次跟士绅喝酒，都提起了青石山。他说周阎王这个人，有趣得很。”
周铮听到这里没有插话。
他想起冯指挥使之前处理郑百户那件事时的手腕，不软不硬，明面上把郑百户革职收押，实际上既给了青石山面子，又没让自己落下把柄。
这个矮胖子能在荆门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坐稳，不是光会混日子。
几天之后，方木匠的码头修好了。
两个泊位从河滩上伸进水里，木桩用水泥灌浆加固过，桥面铺着三寸厚的松木板，踩上去稳稳当当。
码头后面是一排新建的仓库，青砖墙，水泥地面，屋顶铺着防雨的树皮。
仓库旁边是老张头选定的新窑址，邓瓦匠已经带着人开始砌第一座窑的窑壁。
码头上停着一艘从荆门租来的平底货船，船上装着孙老四送来的第一批铁料和硫磺，正在卸货。
船老大是曹老三在荆门认识的朋友，他站在船头看着这座从荒滩上拔地而起的码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芦苇荡，现在居然有码头了。你们青石山的人，干活比官府还快。”
他转头对曹老三说你这是找到好东家了。曹老三蹲在码头上，叼着一根草茎笑了。
他已经在码头上待了好几天，每天拿着竹竿在河边测水深、看水流。
方木匠造漕船的工棚就搭在码头边上，木料是从山上砍的松木，按照曹老三画的船型正在锯板。
周铮站在码头上，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汉水在这一段河面宽而平缓，河水浑黄，载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往东南方向缓缓流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船只，越过河对岸灰蒙蒙的田野和村庄，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汉水汇入长江的地方，长江往东流到海，而海的那边，是南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