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堡封顶那天，老张头找到周铮，说水泥不够用了。
不是石灰石不够，青石山的石灰石挖了两年才挖了山体的一层皮。
也不是煤不够，孟老窑的石煤矿已经打到了三丈深，石煤产量稳中有升。
是窑不够。
山上现有的五座石灰窑日夜不停地烧，烧出来的水泥既要供棱堡工地，又要供钟祥城墙修补，还要供荆门孙老四那边的买卖，已经排不出余量了。
孙老四隔几天就派人来催一次货，说汉阳那边新接了两个修堤的活，青石灰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武昌，再不扩产就要断货了。
“在山脚下建新窑。”
周铮站在寨墙上，指着山脚汉水方向。
“建在河边，用水路运。从青石山到钟祥再到汉水码头，这条路修通以后，独轮车一天能跑三趟。但如果把窑建在汉水边上，水泥出窑直接装船，顺汉水而下，三天到汉阳，五天到武昌。运力比独轮车大一百倍。”
老张头蹲下来，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张草图。
汉水在青石山西边拐了一个大弯，弯道内侧有一片平坦的河滩地，地势高，不会被洪水淹，河岸也结实，适合建码头。
他在那片河滩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虚线从山上的采石场直通码头。
他说索道可以从采石场一直架到码头，碎石和石灰直接滑下去装船，省了独轮车推上推下的工夫。
“码头谁修？”
“方木匠。”
周铮说。
方木匠被叫来的时候正在寨门后面修投石车。
汉水之战打坏了三台投石车的皮筋，他带着徒弟们用新宰的黄牛皮重新鞣制了一批。
听说要修码头，他把手里的牛皮往徒弟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牛油就来了。
“码头我会修。”
方木匠蹲在老张头画的草图旁边，用手指在河滩地上又画了一道直线。
“在襄阳修过粮船码头。汉水边上打木桩，桩上架横梁，梁上铺厚木板，板缝用桐油拌石灰填死。水涨船高，水落船低，码头跟着水走。”
他在图上画了几个圈，代表木桩的位置，又在木桩之间画了几条横线。
“码头要修两个泊位，一个装水泥，一个卸铁料和硫磺。另外还要修一个仓库，水泥不能淋雨。”
“多久能修好？”
“二十个人，半个月。”
第二天一早，李大田从流民营里挑了二十个有过船运经验的青壮，跟着方木匠去了河滩地。
河滩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和芦苇，二十个人先用镰刀清了场，然后开始打桩。
木桩是从山上砍的松树，削尖了一头，用石锤往河滩的泥沙里砸。
打桩的时候遇到了一层砂砾石，桩打到一半就卡住了，方木匠让人用铁钎撬开砂砾石层，再往下打。
桩入地八尺深，露出水面三尺高，十根桩一排，两排桩并成一个泊位。
码头开工的消息传到荆门以后，孙老四当天就派了人送来十两银子的定金，说要预定新窑第一批出产的全部水泥。
他的信写得很急，说汉阳的修堤工程接了巡抚衙门的批文，工期紧，水泥用量大，青石山能扩产对他来说是救命的及时雨。
周铮把孙老四的信看完以后放在一边，对货郎说：“你跑一趟荆门，告诉孙老四，新窑投产以后他的货优先供应，但他得帮我找一批人。要懂船、懂水、跑过汉水或长江水路的船工和船主，人品要信得过，有多少找多少。青石山要有自己的船队，不能一直靠别人的船运货。”
货郎领命去了。周铮又让李大田从流民中留意有没有船工出身的人。
李大田翻了翻花名册，发现最近一批从陕西逃过来的流民里有几个汉水上的老船工。
他们的船在均州被溃兵征用了，人被打散，一路讨饭到了钟祥。
周铮让李大田把这几个老船工找来，在码头工地旁边搭了个棚子，让他们帮着方木匠看水文、定泊位、测算潮汐和水流。
几个老船工围着河滩转了一圈，又在河里测了水深，最后给方木匠提了个建议：码头要往下游再移三十丈。
他们指着河湾下游一处水面说，这里水更深，河底是硬泥，船靠岸不搁浅。
方木匠听了以后二话不说，把已经打好的一排桩拆了，移到下游重新打。
赵大在旁边看了心疼，方木匠倒不在意。他说码头跟寨墙不一样，寨墙修错了可以补，码头修错了船靠不上岸，整个买卖都要停摆，不能凑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