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退走后的第十天,周铮让人在青石山脚下立了一块石碑。
石碑是老张头从采石场挑的,青石质地,高六尺宽两尺,打磨得平整光滑。
方木匠做了个石基座,用水泥灌浆固定在官道与山道的交叉口上,碑面正对着官道,每一个从钟祥方向过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周铮让魏七把二十三个阵亡者的名字刻在碑上。
魏七刻了整整一天,用凿子和锤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凿得很深,石灰石的碎屑随着锤击簌簌地往下落,落到他的膝盖上和脚面上。
他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握着凿子,指节发白,但凿尖从来不偏。
碑上刻的是“定武营汉水之战阵亡将士名录”,下面是二十三行名字,每行一个。
有些名字是完整的,比如赵大那一哨里阵亡的陈五、张铁柱、王老憨。
有些名字只有姓和绰号,比如“刘瘸子”“小山东”,他们是从流民营里出来的人,来时就没有完整地报过姓名,死后也只能这样刻在石头上。
刻完最后一个名字,魏七把凿子往地上一插,退后两步,看着这块碑。
练兵场上正在操练的定武营士兵不知什么时候全停了下来,刀盾手放下了藤牌,铳手放下了铳管,所有人都扭过头看着这边。
赵大站在最前面,他刀盾哨的阵亡名单最长,十二个名字占了碑面将近一半。
他看着那些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也没说。
周铮从寨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坛酒。
酒是老郎中从钟祥带上来的,说是方知府送的红绸和银子之外额外备的一份贺礼,原本是给团练庆功用的。
周铮把酒坛拍开,走到石碑前面,将酒缓缓洒在碑前的泥土里。酒液渗进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酒香。
“定武营的规矩,从今天起加一条。”
周铮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百个站得笔直的人。
“每次出营打仗之前,带队哨长带全队来碑前报一遍阵亡者的名字。少一个人没报,仗就不能打。打完仗回来,活着的人来碑前复命,把战果报给躺在这里的人听。”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口号。
练兵场上一片沉默,只有风吹过石碑带起的细微啸声。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那块碑,看着上面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里有他们的同乡、他们的队友、他们一起从流民营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们活着的时候跟所有人一样,喝着稀粥、拿着刀、趴在寨墙上等天亮。
现在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跟这座山、这条路、这块地长在了一起。
石碑落成后的第二天,老郎中骑驴上山,把阵亡名单的原件还给了周铮。
那张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用米汤粘过两次,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老郎中说他在济生堂抄了一份留底,原件还是放在寨子里保管。
周铮接过纸,把它折好放进那个装信的木匣子里。
木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纸,有方知府的招抚信,有孙老四的买卖契书,有阵亡者的名单,还有那张已经发黄发脆的孙德彪悬赏告示。
老郎中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
账本上记的是这次汉水之战的花销。火药用了一百二十斤,铁砂打了四百多斤,炮弹打空了一半的库存。
四门虎蹲炮有一门炸了膛,宋应星说修不好了,只能回炉。
铳管废了七根,都是连续击发太久导致铳管变形,宋应星正带着秦四一根一根地修。
二十三个阵亡者的抚恤银已经发下去了,每人十两,由常平仓代付,从下一批水泥款里扣。伤员的医药费和补养费另算。
“花销不小。”
老郎中把账本合上,“但比请官兵来守城便宜。方知府要是知道咱们打这一仗花了多少钱,大概就不会觉得团练尾大不掉了。”
周铮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想的不是钱,是火药。
打两千人的左路前锋就消耗了一百二十斤火药,如果打张献忠主力,再多的库存也不够用。
硫磺和硝石一直靠货郎从荆门买,价格贵不说,数量还受限制。
孙老四上次来信说,荆门的硫磺已经被他买断货了,下一批要从汉阳调,运费翻倍。
青石山需要自己的火药来源,不能再完全依赖外购。
他把这个想法跟宋应星说了,宋应星正蹲在铳管棚门口修那根炸膛的炮管,听了以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说他已经在想办法了。
孟老窑在煤洞深处发现了一种黄色的土,闻着有股怪味,跟老墙土熬出来的硝石味道有点像,他已经让孟老窑挖了几筐回来,正在试。如果能成,青石山就有自己的硝土矿了。
周铮又去了一趟正在重建的棱堡工地。
老张头已经把棱堡的炮台封了顶,堡墙也砌到了设计高度。
这次的棱堡比原来设计的大了一圈,四个菱形炮台能架八门炮,堡墙厚八尺。
堡内修了一口水井,三个粮仓,能塞下三百人守一个月。
张献忠退走以后,工地上的俘虏兵比原来还多了,钟祥城里一些无业的青壮也跑来干活换饭吃,工期比原先预计的快了将近一倍。
老张头说再过半个月棱堡就能完工,到时候从青石山到钟祥再到棱堡,三个据点形成一道防线,任何一个点遭到攻击,另外两个点都能支援。
周铮站在棱堡的炮台上往西看。汉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对岸的山脊后面就是张献忠退走的方向。
他知道张献忠不会再来了,但他也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北边和东边酝酿。而他手里的牌,还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