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武营整编完成后,宋应星把自己关在铳管棚里整整五天没有出来。
秦四给他送饭,每次推门进去都看见他蹲在钻架旁边,手里拿着半截报废的铳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地上扔满了画了又画的草纸,纸上画的全是同一个东西:一个带弹簧的铁片夹子,夹子上嵌着一小块石头。
秦四看不懂这些图,但他认得那种石头的名字。那是宋应星托货郎从荆门买回来的火石,用来代替火绳点火的。
“火绳太慢了。”
宋应星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草纸上的图对周铮说。
“从扣扳机到铅弹出膛,火绳枪要走好几步。火绳夹松开,火绳落到药池里,引火药点着,火焰从火门喷进铳管,引燃膛里的发射药,然后铅弹才被打出去。这一套下来,最快也要五息。五息的时间,骑兵能冲三十步。鲁密铳射程最远不过八十步,三排轮射最多打两轮。两轮打完,骑兵就撞脸上了。”
他把那小块火石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火石是暗灰色的燧石,棱角分明,用铁片敲一下能打出火花。
“用燧石代替火绳。扳机带动一个铁轮,铁轮摩擦燧石打火,火星直接落进药池。少了火绳夹松落那一步,扣扳机到击发只要一息。三排轮射变成六排轮射,同样八十步的距离能多打两轮。两轮铅弹够把骑兵的冲锋队形撕开一个口子。”
周铮把草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图上画的东西结构并不复杂,一个铁质击锤夹着燧石,击锤连着弹簧,扣下扳机时击锤撞击铁砧,燧石打出的火星溅进药池点燃引火药。他在前世的军事史书上看过燧发枪机的示意图,跟宋应星画的大差不差。
“能做吗?”
“弹簧钢片做不出来。”
宋应星的声音闷闷的,“我试了石煤铁,太脆,弯到一半就断了。闽铁韧性好,但硬度不够,打出来的簧片打几次就松了,夹不住燧石。我从荆门买了一块上等闽铁,反复锻了七遍,淬了五次火,每次淬火以后回火,回火以后试弯,断了就回炉重来。”
他把手边的碎铁片拨拉开来让周铮看,碎铁片有十几块,全是试弯时断掉的弹簧钢片毛坯。
“这块是最后一个。”
宋应星从桌上拿起一块乌黑色的钢片,钢片只有小指长、两分宽,一端弯成弧形,用手按下去能感觉到一股弹力。
“锻了十次,淬了八次,回火用的是石煤焦炭炉,炉温比木炭炉高了不知道多少。这块没断。”
他把钢片装进一个粗铁打成的击锤座里,用铆钉铆紧。
击锤座上嵌着一小块燧石,燧石的角度被他反复调整过。
他拉动击锤,击锤被弹簧拉着往后弹开,扣下扳机,击锤猛地撞击铁砧。
啪的一声,燧石打出一串火星,火星落在药池里的引火药上,引火药嗤地一声烧起来,火苗从火门里喷进去,膛里的发射药被点燃,铳管里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成了。
周铮拿起那支改装过的铳,翻来覆去地看。
铳管还是鲁密铳的管,但火绳夹已经被拆掉了,换上了燧发枪机。
整个枪机比火绳夹复杂不少,多了好几个铁件,对加工精度的要求也高得多。但一旦装好,铳手的操作简化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块簧片能打多少次?”
“不知道。”
宋应星老老实实地说,“今天刚装上,还没试过寿命。如果钢质没问题,打两三百次应该不会松。如果钢质有问题,打几十次就废了。”
“那就试。”
周铮把铳递给狗剩,“打一百发,打完看簧片变不变形。”
狗剩接过铳,在练兵场上找了一块空地,对着山坡上的草人靶子开始试射。
铳声一响接一响,比火绳枪密集得多。以前火绳枪打完一发,要等火绳重新夹好、引火药重新填实,狗剩最快也要隔五六息才能打下一发。
现在燧发铳打完一发,装填手往铳管里倒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狗剩只需要重新扳开击锤就能打下一发。
装填手们没有扯火绳换火绳等火绳这些繁琐事,最快的装填手能做到十息装一发。
狗剩打了一百发,从上午打到下午。
宋应星把铳拆开,取下弹簧钢片仔细检查。
钢片没有断裂,弧度也没有明显变形。用手指按下去,弹力依旧。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钢片装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对周铮说:“这块簧片能用。但造一块簧片要一个铁匠锻十次淬八次回火,花三天工夫。一天也就能产一块。要想给鸟铳队全部换上燧发枪机,光靠陈铁柱和牛二,一个月顶多做出十几块簧片。我们需要更多的铁匠,更好的人手,还有更好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