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汝才退走后的第十天，魏七把一本花名册摆在了周铮面前。
名册是用粗纸订的，封面上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着“青石山团练名册”七个字，翻开来，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年龄、籍贯、队别和考核成绩。
字迹是魏七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吃力但极认真。
“仗打完了，该整编了。”
魏七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翻开名册，指给周铮看。
“现在寨子里能打仗的青壮一共四百二十人。刀盾队一百二十人，长枪队一百人，鸟铳队八十人，炮队四十人，猎兵队二十人，其余是后勤。这些人里头，打过两仗以上的有两百出头，打过一仗的有一百多，剩下的还没见过血。”
“你想怎么编？”
“按边军的法子。”
魏七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铺在名册旁边。
纸上画着一幅组织结构图，从上到下分三层：最上面是营，营下设哨，哨下设队。
“四百二十人编一个营，叫定武营。营下设五个哨，每哨八十人。第一哨刀盾，第二哨长枪，第三哨鸟铳，第四哨炮队，第五哨猎兵。每哨设哨长一名，由老兵担任。哨下设队，每队二十人。队是最小的作战单元，打仗的时候以队为单位调动，比现在这样一窝蜂往上冲强得多。”
周铮看着这张图，想起了他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军事史着作。
魏七没读过书，但他在郧阳边军里打了几十年仗，对军队组织有本能的理解。
营哨制虽然粗糙，但比土匪式的散兵游勇强太多了。
“哨长的人选你定了吗？”
“定了几个。”
魏七用手指点着名册上的几个人名。
“刀盾哨哨长赵大，这小子冲得猛，能带人。长枪哨哨长李大田，他年纪大些，稳当，长枪要的就是稳。鸟铳哨哨长狗剩，这小子铳法最好，也最沉得住气。炮队哨长宋应星兼着，造炮的人最懂炮。猎兵哨哨长石勇，不用说。”
“你呢？”
魏七沉默了一下，把残缺的右手举起来看了看。手背上那些旧伤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在营部当参谋，给你出主意。我这只手拿不了刀，但我脑子还能用，眼睛还能看。”
第二天一早，练兵场上全体列队。
周铮站在队伍前面，背后的旗杆上挂着那面团练旗，两侧寨墙上架着四门虎蹲炮。
他把定武营的编制和哨长任命当众宣布了一遍，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个一个站出来。
赵大站出来的时候刀鞘磕在膝盖上，迈步的架势已经有点军官的样子了。
狗剩站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他才十六岁，但寨子里没有人不服他的铳法。
李大田把锄头交给马大力，走到队列前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整编完成后，练兵场上的训练方式也变了。
以前是各队分开练，刀盾练刀盾，铳队练装填。现在开始合练阵型，刀盾手在前排蹲下，藤牌落地，长枪手从藤牌间隙里伸出长矛，铳手在长枪手身后排成三排轮射，炮队在两侧高地上架炮交叉射击。
魏七站在场边吼着口令，嗓子都吼劈了。
合练到第三天的时候，四门虎蹲炮也加入了阵型演练。
宋应星带着炮队在炮台上反复练习装填和点火，他把火药用量精确到钱，铁砂子分装成标准包，每包铁砂的数量和重量都一致，打出去的弹幕才能均匀覆盖目标区域。
方木匠也没闲着。
他根据合练的情况改进了鸟铳手的装填流程，在寨墙上每隔五步钉了一个木架，木架上分层放置火药包、铅弹袋和通条，铳手伸手就能取到，装填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练兵场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钟祥方向又有动静了。
被张献忠前锋吓跑的地主和商户开始陆续回城，有些人回来后发现自家的田地被青石山招的佃户种上了，跑到县衙门口闹。县衙没人，县丞把印锁在抽屉里不露面，这些人就找上了济生堂。
老郎中让人把状纸全部接下来，堆在药铺柜台旁边，堆了半尺高。然后他骑驴上山，把这些状纸往周铮面前一搁。
周铮翻了翻，都是告青石山侵占私田的。
他把状纸还给老郎中：“田契在他们手里，佃户是我招的，田也是佃户种的。他们想要田，可以，让佃户把这一季的种子钱和工钱结清，田还给他们。或者他们把田继续佃给佃户种，按三七交租，收成归佃户，租子归他们。”
“他们不肯怎么办？”
“不肯就让他们来找我谈。”
周铮把刀往桌上一搁，老郎中笑了笑，抱着状纸骑驴回去了。
三天后状纸全撤了，没有一个地主上山来找周铮谈。
因为他们回城以后发现了一件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事：钟祥城外的官道旁，正在修棱堡。
周铮让老张头在钟祥城北官道与汉水岔流交汇处修建一座小型棱堡，作为钟祥外围的第一个据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