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的前锋出现在钟祥县境以西的官道上，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夕阳把整条官道染成了铁锈色，骑兵的马蹄踏起的尘头遮住了半边天。
前锋约有两千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三百骑兵，马都是矮脚川马，耐力好，跑不快，但冲起来阵势惊人。
后面跟着长枪手和刀牌手，队列松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唱歌，有人把抢来的绸缎裹在头上当头巾，五颜六色的在队伍里格外扎眼。
流寇的探马先一步进了钟祥县境。
他们在官道旁的村子里抢了几只鸡，烧了一间草房，然后远远地看见了青石山。
其中一个探马眯着眼看了半天，回头跟同伴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俘虏供出来，在钟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说的是：“这山上有寨子，寨墙是白的，不是石灰，石灰没这么白。怕是银子砌的。”
流寇的前锋将领姓罗，叫罗汝才，是张献忠麾下的一员悍将，外号“曹操”，以狡诈多谋着称。
他听了探马的报告，没有急着进攻，而是让部队在官道旁扎营，派了几拨探马轮番靠近青石山侦察。
探马回来报告的内容如出一辙：山上的寨墙又高又厚，墙垛上架着炮，两侧崖壁上有弓箭手，山道入口处有壕沟和铁蒺藜，整座山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罗汝才不信这个邪。他带着两千人从郧阳一路打过来，破过县城，杀过总兵，抢过藩王的粮仓，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座山寨，就算修得再结实，能挡得住两千人轮番攻？
他下令第二天天亮攻山。
天刚亮，流寇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罗汝才派了五百人，扛着竹梯和沙袋往上冲。他想用沙袋填壕沟，用竹梯爬寨墙，简单直接。
五百人挤在山道上，密密匝匝地往上涌，喊杀声震得山壁嗡嗡响。
他们冲到离寨门八十步的地方，寨墙上的鲁密铳响了。
二十杆铳分三排轮射，前排蹲下装药后排顶上，铳声不停。
铅弹穿透了流寇的棉甲和皮甲，前排倒下一片，后排还在往上冲。
冲到六十步，炮台上的虎蹲炮响了。两门炮交叉射击，铁砂子泼在人群里，一炮下去就有十几个人惨叫着滚下山坡。
冲到四十步，投石车扔出了火罐。陶罐碎裂，燃烧的废油溅得到处都是，山道上烧起了一道火墙，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罗汝才在山脚下看着自己的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退潮一样涌回来。他嘴角的轻蔑消失了。
五百人的第一次冲锋，活着退回来的不到三百人。他咬着牙把第二波推了上去，这次派了八百人，从正面和西侧崖壁同时进攻。
西侧崖壁上，石勇的猎兵队已经等了很久。二十个猎兵趴在石窝和栈道上，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了攀爬崖壁的流寇。
这些流寇没有刘彪那样的竹梯，只有几根用藤条绑起来的木杆子，晃晃悠悠地搭在崖壁上。爬在最前面的人被石勇一箭射穿了喉咙，木杆子带着后面的人全摔了下去。
第二波进攻从上午打到中午，流寇在西侧崖壁上折了上百人，正面山道上又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寨墙上的铳手们打废了三根铳管，宋应星在寨墙下面临时搭了个修铳摊，用备用的铳管替换废管，换一根不到一刻钟。
罗汝才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苍白。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过一座山寨能这样有条不紊地杀人。
傍晚时分，罗汝才下了撤兵令。
两千前锋，撤走的时候清点人数，折了将近六百人。
而青石山上只伤了七个，死了一个。死的是个刀盾手，被流寇的弓箭射中了脖子，箭是从垛口缝隙里飞进来的，偏一寸就打不到。
他是青石山自孙德彪攻山以来阵亡的第一个人。周铮让人把他的尸体抬到寨墙下的石屋里，盖上青布团练旗，等仗打完了再下葬。
流寇撤走以后，钟祥城里沸腾了。济生堂门口围满了人，老郎中站在台阶上，把青石山来的消息一句一句念给所有人听。
“青石山团练，以五百人，挡住张献忠前锋两千人强攻。毙敌六百，自损八人。”
人群里一阵惊呼，有人当场就要报名上青石山。
老郎中压了压手，等大家安静下来，又说：“周阎王说了，青石山不收逃难的，只收愿意种地和当兵的。要去，就去常平仓领种子，或者去练兵场报名。”
消息传到承天府衙，方知府正在批阅各县送来的戒严呈文。
他把呈文搁下，看着站在案前的廖幕僚，问了一句让廖幕僚记了一辈子的话：“这个周阎王，真的只是一个人？”
廖幕僚想了想，回答道：“从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几天之后，货郎从荆门带回来一封孙老四的信。
信上说，张献忠的主力仍在川楚交界，罗汝才这股前锋原本是来探路的，探完了就退了。至于会不会卷土重来，没人知道。
孙老四的信末附了一笔：汉阳府的城墙修补工程全部采用青石灰，荆门的粮商也开始找青石山签长期供货契约。冯指挥使让人带话，说郑百户的案子已结，革职充军，永不叙用，荆门卫不会再有人找青石山的麻烦。
周铮把这些信收在一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
老郎中的方知府的孙老四的樊攒典的还有已经不知所终的孙德彪留下的那张悬赏告示，赏银从五十两涨到一百两，纸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
他把匣子盖上，走出石屋。外面天已经黑了，寨墙上值夜的人正举着火把巡逻，火光照着挂在寨门上方那面团练旗。
旗子在夜风里微微摆动，青布面，白牙边，中间绣着“承天府青石山团练”八个字。
字是绣娘用丝线绣的，针脚细密端正，在火光里看不太清，但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它意味着这座山、这条路、这些人的命，不再是别人眼里的匪，而是自己挣来的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