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的左路兵马出现在汉水对岸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后一抹。
石勇的猎兵从西边山里跑回来,带回了确切的消息。
两千人,走的是汉水南岸的山路,前锋已经抵达对岸的渡口,正在沿河搜船。
领兵的是一个叫白文选的小头目,据说是罗汝才手下的悍将,上个月刚在房县砍了一个守备的脑袋。
渡口这边,宋应星已经把四门虎蹲炮架在了河岸高处。
炮位是老张头带人连夜挖出来的,青石砌底,水泥灌浆,炮架的铁环用石桩固定在地面以下三尺深的夯土层里。
每门炮的炮口都对准了河心最窄的那段水道,那里水浅流急,是渡河唯一能走的地方。
炮位四周堆了一圈沙袋,沙袋外面又码了一层从采石场运来的碎石块,跟河岸的土色混在一起,从对岸看过来什么都发现不了。
“装药。”
宋应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炮手都听得清清楚楚。火药被按份量装进炮膛,用木槌轻轻压实,铁砂子装进炮口,再塞上一团破布防止铁砂滑出来。
火门里填了引火药,火绳夹在火门夹上,火绳的另一头盘在炮手的手腕上。
对岸的流寇开始渡河了。他们从上游的村子里抢了十几条渔船和竹筏,一次能渡五六十人。
第一批渡河的都是刀牌手,藤牌和短刀用布条绑在身上,方便游水。
竹筏吃水很深,摇摇晃晃地在河面上划,撑篙的人站在筏尾,竹篙扎进水里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
“放到河心。”
周铮趴在炮位旁边的沙袋上,手里举着宋应星用竹管做的望远镜。
竹筏越来越近。船头已经过了河心,撑篙的换了方向,开始往下游斜着撑。
流寇们伏在筏子上,藤牌举在身前,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排藤牌和藤牌下面露出的一排脚踝。
宋应星等到第三批竹筏全部划到河心,才举起了手里的火把。“一号炮,放!”
炮声震得河岸上的碎石沙沙往下滚。铁砂子泼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一阵冰雹。
两条竹筏上的藤牌被打成了筛子,撑篙的人一头栽进水里,竹筏在河心打转,筏子上还活着的人跳进水里往对岸游,身上的刀和藤牌拖得他们直往下沉。
另外几条竹筏拼命往岸边划,划到浅滩上,还没等筏子上的人跳下来,第二门炮响了。
铁砂打在浅滩的卵石上,溅起的碎石和铁砂混在一起,把刚跳下筏子的人扫倒了一片。
河滩上乱了。
有人往回游,有人趴在浅水里装死,有人拖了受伤的同伴往岸上拽,拽到一半被第三门炮的铁砂追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水边。河水被染成了铁锈色,一波一波往岸上拍。
白文选的后续部队在河岸对面停下了。
他们没有再派竹筏,显然没料到河对岸架着炮。
但白文选不是罗汝才那种莽撞人,他在河对岸观察了一阵,然后把部队沿河散开,开始在上游和下游同时搜船。
他的意图很清楚,正面渡口有炮,就绕开渡口,从上游水浅的地方蹚水过河,或者从下游河湾处偷渡,然后前后夹击炮位。
周铮放下竹管望远镜,转头对传令兵喊:“去上游和下游,让李大田盯紧了!”
李大田带长枪哨守在上游一片芦苇荡里。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河岸上。他把长枪手分成三排,蹲在芦苇丛里。
流寇的竹筏从上游戏水过来的时候,筏子上的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河岸高处,生怕有炮。他们没有注意到芦苇荡。
竹筏靠岸,二十几个流寇跳下水,还没来得及在岸上站稳,芦苇丛里突然伸出几十根长枪。
第一排扎腿,第二排扎胸口,第三排堵住往回跑的路。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爬回竹筏上。
下游河湾处,赵大带刀盾哨藏在一条废弃的引水渠里。流寇从这里偷渡的是一支小队,不到五十人,领头的骑着匹矮脚川马,马肚子以下全湿透了。
赵大等他们全部上岸以后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让猎兵队先从背后射翻了骑马的领头,然后刀盾手从引水渠里蜂拥而出,截住退路。流寇背靠河水,前面是刀,后面是水,无路可退。赵大这次没有抓俘虏。
三路偷渡全被打退以后,河对岸安静了。
白文选把剩下的部队收拢到岸边,没有再发动新的渡河尝试。
夜幕降临,对岸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滩。
魏七站在炮位上看着那些篝火,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打了胜仗。
他蹲下来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几笔,画出了三路篝火的分布,又在篝火之间画了一个圈。
“白文选在等中路和右路。左路今天只是试探,打不打得过河他都要打一下,好摸清我们的火力部署。现在他摸清了,渡口正面有炮,上游有埋伏,下游也有埋伏。他不会再硬冲了。他会把船全拉到一起,等后两路人马到齐了,选一个地方集中兵力强行渡河。到时候上千人一起往河面上扑,四门炮拦不住。”
“白文选不傻。”
周铮说,“但张献忠更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