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是在保康山口以西一条干涸的山溪里抓到那个探马的。
那人在溪沟里蹲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以为追兵已经退了,从石头缝里探出头来,被赵大一把掐住后颈从石缝里拖了出来。
他的马拴在溪沟下游的树林里,是一匹矮脚川马,马背上搭着条破毯子,毯子里裹着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和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
“就一个?”赵大把人扔在石勇面前。
“两个。跑了一个。”
石勇把弓背回背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山里蹲了三天,好不容易堵到这拨探马,结果对方分头逃跑,他射翻了其中一个的马,但人钻进林子跑了。
赵大抓到的这个是跑得慢的,被追出两里地,最后自己跳进干溪沟里躲藏,被赵大从石头缝里拎出来的时候裤子都湿透了。
探马被押回青石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见了这个人。
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探马被绑了双手推进来,跪在石桌前,浑身发抖。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瘦得颧骨高耸,脖子上的喉结因为恐惧而不停地上下滚动。
“叫什么?”
周铮问。
“王狗儿。”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献忠派你来的?”
王狗儿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张大王亲自派的,是罗将军……罗汝才罗将军让我们出来探路。”
“探什么路?”
“探……探钟祥到青石山这条路。罗将军要我们弄清楚,从保康山口到钟祥,有多少个哨卡,多少人守,有没有炮。”
王狗儿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周铮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去,“上次罗将军在这里折了六百人,回去被张大王骂了一顿。这次张大王说,打不下青石山,他就不叫八大王。”
周铮和魏七对视了一眼。
“这次准备来多少人?”
周铮问。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探路的。”
魏七从赵大腰间拔出那把宽背砍刀,搁在石桌上。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刀身上有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每一道磨痕都曾被血浸透过。
王狗儿看见那把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赵大蹲下来,把刀从桌上拿起来,刀尖轻轻抵在王狗儿的脖子上,说了三个字。
“你说不说?”
王狗儿尿了裤子。尿骚味在石屋里弥漫开来,混着油灯的煤烟味和他身上的汗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他跪在地上,牙齿磕得咯咯响,终于把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
张献忠这次集结的兵力不小。本部老营兵五千人,加上罗汝才的残部三千人,再加上沿途裹挟的饥民和降兵,总共上万人。主力已经从郧阳出发,走保康山路,分成三路往钟祥方向压过来。
左路两千人走汉水南岸,右路两千人走北岸,中路五千人由张献忠亲自率领,直扑钟祥。罗汝才带队打头阵,他的任务是拿下钟祥城外正在修建的那座棱堡。
“什么时候到?”
“按脚程算,左路最快明天傍晚就能到汉水南岸的渡口。”王狗儿说完了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跪在地上不再发抖,只是不停地喘气,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石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铮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山脊在天边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汉水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银光,蜿蜒穿过钟祥城外的平原。如果左路明天傍晚就到,那么右路和中路最迟后天中午就能压上来。上万人的兵力,三路并进,张献忠这次不是试探,是打算一口吞掉钟祥和青石山。
“棱堡修了多少?”
周铮问。
李大田在门口接话:“堡墙砌了一半,炮台还没封顶。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完工。”
“半个月来不及了。”
周铮转过身,看着石桌上铺开的那张防御图,用手指在钟祥城北的位置画了一圈,“把修棱堡的人全部撤回来。所有水泥和石料就地封存,用油布盖好。方木匠的模板和架子先别拆,等打完仗接着修。”
“棱堡不守了?”
赵大问。
“棱堡是死的,人是活的。墙还没修好,守在上面等于送死。”
周铮的手指从棱堡的位置移到了钟祥城西,“改在钟祥城西的汉水渡口打第一仗。那边河岸高,河滩窄,骑兵展不开。把炮队拉过去,架在河岸上,等他们的左路渡河的时候轰。河滩上没有掩体,船到了河心就是活靶子。”
魏七用炭条在汉水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条线从渡口往东延伸,那是官道。官道两侧是正在返青的麦田,视野开阔,没有遮挡。
“渡口打完以后,放他们一部分人过河。让他们沿着官道往钟祥走。官道两侧埋铁蒺藜,麦田里藏铳队和猎兵。”
魏七在官道两侧画了几个叉,“铳队从侧面打,猎兵专打骑马的军官。他们的骑兵展不开,步兵走到麦田里就会陷进泥里。春耕刚翻过的地,看着是平的,踩上去就是一脚泥。”
周铮让人把王狗儿带下去,给口饭吃,关在石屋里。然后他把所有哨长叫到了寨墙下,每个人领了自己接下来几天的任务。
宋应星负责把现有的四门虎蹲炮全部调校一遍,火药按双倍准备。狗剩带鸟铳队检查所有铳管和火绳,燧发枪机优先配给枪法最好的十个人,其余人继续用火绳铳。
陈铁柱连夜赶制铁蒺藜,牛二和秦四给他拉风箱。李大田带人把常平仓的粮往山上多运几趟,免得到时候粮道被截断。
老张头带人加固钟祥城西的渡口堤岸,挖几个炮位出来,天黑之后干活,天亮之前收工,不留痕迹。
石勇的猎兵队全部撒出去,在西边山里盯住张献忠三路人马的动向,每隔半天回报一次。
周铮自己去了趟钟祥城,见了老郎中。他把方知府送来的团练旗从寨门上取下来,卷好了,塞在老郎中手里。
“这面旗你替我收好。这几天城里可能有风浪。如果有人问起来,青石山的团练跟方知府有没有关系,你就让他们看这面旗。旗在,关系就在。”
老郎中接过旗,抬头看了周铮一眼,浑浊的老眼在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把旗抱在怀里,什么也没问。
天边已经泛白。寨子里到处是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所有人都在做最后准备。
周铮回到寨墙上,石勇正背着他的军弓往西边山里走,身后跟着猎兵队最后一批出发的人。石勇没有回头。
倒是狗剩从寨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周铮回过头,少年把手里的鲁密铳举高了,铳托上刻着五道划痕,在清晨的冷光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