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骑着灰骡子离开青石山的时候，周铮站在寨墙上目送了他很远。
魏七站在旁边，用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摩挲着墙垛上的青石，忽然说了一句：“这个人回去以后，张献忠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周铮说。
“你当着他的面说钟祥是你的，等于扇了张献忠一个耳光。张献忠这种人，面子比命重。他要是咽下这口气，他在西营的威信就塌了。”
魏七转过头看着周铮，“他一定会再派兵来，下次来的就不是罗汝才那样的前锋了，可能是张献忠的本部精锐。”
“来多少？”
“至少五千。可能是罗汝才的残部加上张献忠自己的老营。张献忠的老营是他从陕西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不是罗汝才手下那些临时拉来的饥民能比的。”
魏七在寨墙上蹲下来，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张简图，从钟祥往西画出几条线。
“张献忠现在的主力应该在郧阳和房县一带。从那边到钟祥，有两条路。一条走山路，经过保康，路程短但不好走，辎重跟不上。另一条走官道，沿着汉水往东，路好走，但沿途会经过荆门卫的防区。冯指挥使虽然不会主动招惹张献忠，但也不会敞开大门让他过。”
“所以他会绕开荆门。”
“会。走山路，轻装简行，不带辎重，就地抢粮。”
魏七的炭条在保康和钟祥之间画了一道弧线。
“如果我是张献忠，我会派一支偏师佯攻荆门，牵制冯指挥使的兵力，然后主力翻过保康的山，直接扑向钟祥。这条路不好走，但隐蔽。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到了钟祥西边的大山里。”
周铮把赵大叫了过来。
赵大刚带着刀盾哨跑完五里山路，满头大汗，脸上的汗水和泥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
周铮让他从刀盾哨里挑二十个腿脚最快、眼力最好的，跟着石勇的猎兵队一起，往西边的大山里撒出去。
撒到保康方向的每条山路、每个隘口，带上干粮和水，蹲守。发现流寇的踪迹不要打，立刻回报。
石勇接到命令以后，把猎兵队分成了四组。
每组五个人，配两杆鲁密铳、三张弓，带足十天的干粮。他自己带一组往最远的保康山口方向去，那是从郧阳翻山进入钟祥地界最隐蔽的一条路。
出发前石勇找到周铮，说如果他在山里碰到了张献忠的人，能不能打。
周铮说不能打，但可以抓活口。石勇点了点头，把弓往背上一挂，带着人消失在西边的山林里。
与此同时，钟祥城外的棱堡工地已经开工了。
老张头带着邓瓦匠和三十个青壮，在钟祥城北官道与汉水岔流交汇处打下了第一根木桩。
棱堡的位置是周铮亲自选的，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西边是汉水岔流形成的一道天然水障，东边是官道，北边是开阔的农田。
在这里建一座棱堡，卡住官道和水路的交汇点，任何人想从西边或北边接近钟祥，都必须先过棱堡这一关。
棱堡的设计是老张头照着周铮画的图纸做的，一个四角星形，每个角都是一个突出的菱形炮台，炮台上能架虎蹲炮。
堡墙用青石块夹水泥砌筑，厚度六尺，高度两丈。堡外挖一圈壕沟，壕沟外侧埋铁蒺藜。整个棱堡能塞下两百人，存粮存水能撑一个月。
工地上热火朝天，采石场的索道日夜不停地往工地上运碎石，石灰窑的黑烟柱子从早冒到晚。
方木匠带着徒弟们在工地上架了三个木架子，专门用来吊装大块的青石。
李大田从山上调了五十个青壮过来帮忙，又让马大力从流民营里招募了近百个有力气的，管饭，发杂粮，按天算工钱。
钟祥城里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跑来帮忙，不要工钱，只管饭就行。
老郎中让人在工地上支了口大锅，每天熬两锅粥，一锅稠的给干活的，一锅稀的给来看热闹的。
棱堡开工的第五天，货郎从荆门带回来一封信。信是孙老四写的，措辞比平时急得多。
信上说荆门卫的冯指挥使最近几天频繁调动兵马，城门口增加了岗哨，码头上卸货的民壮被临时征去修补城墙。
孙老四打听了一下，说是张献忠的前锋已经到了郧阳以西，离荆门不过三四百里。冯指挥使虽然没明说，但荆门城里的气氛已经紧张起来了。
“孙老四还让我带了句话。”
货郎抹了把汗，“他说，如果青石山需要铁料和硫磺，最好这几天赶紧下单。等张献忠真的打过来，商路一断，什么都运不进来了。”
周铮让货郎立刻跑一趟荆门，把孙老四手里所有能用的铁料和硫磺全买回来。
银子不够就用水泥抵，水泥不够就赊账。货郎连水都没顾上喝，推着独轮车又出发了。
到第五天傍晚，石勇从西边山里送回了第一批消息。
一个猎兵跑回来禀报，说在保康山口以西发现了流寇的探马。
探马不多，只有三五骑，穿着杂色衣裳，没有旗号，但马是川马，骑马的姿势是老卒的架势。
石勇已经带人盯上去了，让周铮派人支援。
周铮把赵大叫来，让他带刀盾哨第一队二十人连夜出发，到保康山口跟石勇汇合。
抓到活口立刻送回来，不要恋战。赵大领命去了，临走前把刘彪那把宽背砍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几下，刀身蹭得锃亮。
周铮一个人坐在井边，把魏七画的防御图铺在膝盖上，借着火把的光一遍一遍地看。
图上标注的防线从青石山一直延伸到钟祥，再往西延伸到正在修建的棱堡。每一处隘口、每一段官道、每一条能通行的山路，都被魏七用炭条标了记号。
这些记号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蛛网，网的中心是钟祥，网的外缘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触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