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发枪机试射成功后的第三天,山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赵大正在练兵场上操练新编的刀盾哨,石勇的猎兵从官道上跑回来,说有个骑骡子的人在山脚被巡逻队拦住了,身上没有武器,只带了一封信和一张嘴。
“他说他是张献忠派来的。”
石勇把信递给周铮。
信是写在粗黄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匀,显然不是出自官府书吏之手。
信的内容倒是客气,大意是说八大王张献忠听闻青石山周当家英雄了得,以一寨之力挡两千前锋,甚是钦佩,特遣帐前谋士前来拜会,有要事相商。
落款处歪歪扭扭地盖着个朱砂印,印文是“西营八大王”。
周铮把信看完,递给魏七。
魏七扫了一眼,把信往桌上一拍,说张献忠这是打不过就想拉拢。
之前罗汝才在青石山撞了墙,折了几百号人,现在张献忠亲自派说客来,不外乎是两件事,要么招安,要么结盟。
“让他上来。”
周铮说。
来的人骑着一头灰骡子,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头戴方巾,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看上去像个落第的秀才。
他在寨门口下了骡子,整了整衣冠,仰头看了看寨门上方挂着的那面团练旗,又看了看两侧炮台上架着的虎蹲炮,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在下贺锦,奉八大王之命,拜见周当家。”
来人站在寨门口,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周铮在寨墙下的石屋里见了贺锦。
石屋不大,四壁是青石砌的,只开了一扇小窗,光线昏暗。
周铮坐在一张粗木桌后面,魏七和赵大分列左右,赵大的手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地盯着贺锦。
贺锦在桌对面坐下来,也不拘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摇了摇,开口先夸了一通青石山的防御。
他说罗汝才回到西营以后,当着八大王和众将的面把青石寨的棱堡、铳队、炮台一样一样说了,说这座山像是铁铸的,铳打不透,炮轰不动,冲上去就是送死。
八大王听了以后哈哈大笑,说罗汝才这个老狐狸也有吃瘪的时候。
“八大王让我带句话给周当家。”
贺锦把折扇一收,笑容收了三分。
“他说,你在青石山修路种地、练兵铸炮,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不该困在一座山上。八大王麾下数十万,纵横天下,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你要是肯带兵入伙,封你为前军都督,独领一营。”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赵大按刀的手指紧了一下,魏七面无表情,周铮也没有说话。
贺锦大概以为这个条件是很有诱惑力的。
封一个前军都督,独领一营兵马,在张献忠麾下已经是数得着的实权将领了。多少人拼死拼活一辈子也爬不到这个位置。
“张献忠看得起我。”
周铮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的。
“不过我有个问题。去年刘文贵给我报的是巨寇,今年方知府给我发的是团练旗。我在山上待了快两年,从土匪打成了团练,你觉得我还会再回去当土匪?”
贺锦的扇子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半息。
但他到底是谋士出身,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他把扇子重新打开,摇了摇
“周当家这话说的,八大王不是土匪,是替天行道。朝廷无道,加征练饷逼死百姓,八大王开仓放粮救了多少人命?青石山修的这条路、招的这些佃户,跟八大王做的事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
周铮说,“张献忠走到哪杀到哪,抢完就走,留下一地尸首和烂摊子。我修的路是让人走的,我招的佃户是种地的。我不抢老百姓,不烧房子,不杀降。张献忠能保证打下钟祥以后不屠城吗?”
贺锦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看着周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折扇搁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说周当家既然不打算入伙,八大王也不勉强,但西营和青石山未必就是敌人。
如今湖广的局面,北有李自成,东有官兵,三方挤在一起,谁都没法独善其身。
八大王的意思是,青石山可以不归顺西营,但至少不要在西营打钟祥的时候从背后捅刀子。作为交换,西营保证不进钟祥县城,只取府城。
“张献忠要打承天府?”
魏七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迟早的事。”
贺锦轻描淡写地说,“府城里头有粮,有银子,有铁料火药。八大王在郧阳山里憋了一冬,就等着开春以后大干一场。你们那个方知府,手里能有多少兵?荆门卫冯指挥使肯不肯替他卖命?真要打起来,府城守不住。到时候你们是帮着方知府守城,还是袖手旁观?这个问题,八大王想提前听个准话。”
周铮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折扇,那把扇子上画着一朵牡丹,旁边题了两句诗,字写得不错,看得出贺锦确实是读过书的人。
一个读过书的人替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头子当说客,这个世道,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张献忠想让我袖手旁观?”
周铮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板。
窗外练兵场上,定武营的士兵正在操练阵型,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铳手在后,动作整齐划一。
“贺先生,你上山的时候应该看见了。我修的路从钟祥一直通到山脚,钟祥城外正在建棱堡。钟祥的田是我的人种的,钟祥的粮仓是我跟常平仓合管的,钟祥的城门现在是团练在守。钟祥不是方知府的钟祥,也不是张献忠的钟祥。钟祥是我的。张献忠想打承天府,我不拦。但钟祥不能乱,一块砖都不能少。”
贺锦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折扇收起来,慢慢插回袖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周铮拱了拱手。
“周当家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八大王。临行前,我斗胆问一句。你不肯入伙,也不怕西营。你手下几百号人,就算个个是铁打的,能挡得住几万人?八大王在湖广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遇到过真正让他头疼的对手。你是第一个。但做八大王的对头,不是长久之计。”
周铮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让他来。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