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从荆门回来的第三天，冯指挥使的帖子就到了青石山。
送帖子的是荆门卫的一个总旗，骑着马，带着两个随从，在山脚下被赵大拦住了。
总旗态度倒不倨傲，把帖子双手递上，说指挥使请周当家到荆门一叙，有事相商。
帖子写得客气，用词斟酌，不像上官对下属的传唤，倒像是平级之间的邀约。
周铮没有去荆门。
他在寨墙下的石屋里给冯指挥使回了一封信，措辞同样客气，大意是说青石山路远，不便下山，炸桥的人犯和物证已如数送交荆门，如何处置全凭指挥使公断，青石山信得过冯指挥使的公正。
信末又补了一句：青石山正在修路，通往荆门的官道已修过大半，待路修通之日，必当亲赴荆门拜会。
信是让货郎送回去的，随信附赠了十袋水泥，说是青石山的土产，给指挥使修宅子用。
货郎回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说冯指挥使收了水泥，当着总旗的面说了句“这个周阎王倒是会做人”。
又过了五天，荆门卫那边的消息通过孙老四传回来了。
冯指挥使召集了卫所里的几个百户和镇抚，把郑百户的事当面摆了出来。
人证物证齐全，三个被青石山活捉的兵丁当堂画押指证郑百户，连上次借红夷大炮给孙德彪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郑百户无从抵赖，当堂被革去百户之职，收押待审。
冯指挥使的原话是“贪墨军资，私调火炮，买凶毁路，数罪并罚，上报都司衙门”。
消息传到孙老四耳朵里的时候，这位老工头正蹲在茶馆里喝茶，他放下茶碗，对同桌的人说了一句“周阎王这招借刀杀人，使得真好”。
这话说得不太准确，杀郑百户的不是周铮的刀，是郑百户自己的贪心和愚蠢。
但孙老四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结果。郑百户倒了，荆门到青石山的商路就没有人再敢从中作梗了。
郑百户被革职的消息传到钟祥以后，老郎中在济生堂门口坐了一下午。
他让学徒沏了一壶好茶，自己端着茶碗，看着东街上那座已经烧成废墟的孙家大宅，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两个人，一个占官，一个占兵，把钟祥压了十年。现在一个跑了，一个倒了，钟祥终于能喘口气了”。
钟祥的变化比老郎中预想的更快。
青石山的招佃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月，就有几十户流民报名领了田。
李大田和马大力把人带到山下，按人头分田，按三七签租约，每签一户就在田契上盖一个常平仓的印。田契一式两份，一份给佃户，一份存在济生堂由老郎中保管。
常平仓的粮仓门口排起了长队，樊攒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发种粮一边记账，账本上的数字每天都在更新。
新发的种子是从荆门买回来的秋荞麦和冬小麦，货郎跑了两趟荆门，把孙老四认识的两家种子铺全买空了。
佃户们领了种子就下地，荒地一块一块被翻过来，草根被刨出来堆在田埂上晒，秋荞麦的种子撒进新翻的黑土里，浇上水，几天工夫就冒了绿芽。
山下的梯田已经收了春麦，现在又种上了荞麦。荞麦长得快，九月下种，腊月就能收一茬。
周铮在练兵场上，魏七正在操练新兵。
新兵训练已经有了成果，第一批五十人已经能站得笔直，刀盾和长枪的动作也练得像模像样。
魏七把他们编成了一个步队，每十人一什，五什一队，队长由老兵担任。魏七又从第二批新兵里挑了三十个人，专门练投掷。不投卵石，投火罐。
方木匠把投石车上的火罐缩小了一圈，做成刚好能用手投的大小。罐子里装了废油和碎铁片，扔出去砸碎了能溅一大片火星子。
练兵场边上，石勇的猎兵队已经扩到了十二个人，每人配一张弓，箭囊里常备三十支箭。
石勇把猎兵分成三个小组，一组守寨墙，一组守工地，一组在官道沿线巡逻，轮班换。
自从炸桥的事出了以后，石勇每天晚上都亲自带人在两座石桥上巡逻，风雨无阻。
宋应星的铳管生产终于突破了瓶颈。
他设计的水力钻架已经装好，用山溪水冲击水轮带动钻头，钻铳管的速度提高了一倍，而且钻出来的内孔比手摇的更光滑更直。
陈铁柱用新炼出来的石煤铁打了一批铳管毛坯，又硬又韧，比闽铁也差不了太多。
闽铁要从荆门买，运费贵，石煤铁就地取材，成本不到闽铁的两成。
宋应星把新铳管装在新打好的木托上，让狗剩试射了十发，散布比原来更小。
他摸着铳管对周铮说，再给我三个月，能出二十杆，配一个鸟铳队，可以排成三排轮射，正面封住整条山道。
周铮听完以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够。
他只是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条正在往钟祥方向延伸的路，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寨墙已经加厚到了八尺，铳管有了稳定的产量，新兵练出了第一批成品，郑百户倒了，孙德彪跑了，钟祥的田地在重新耕种，流民在变成佃户。
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