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把竹筒的事带回青石山的时候，周铮正在南墙上看老张头砌最后一段墙垛。加厚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南墙最厚处已经超过八尺，寨门两侧的墙垛更是砌到了九尺。老张头说这墙现在扛得住红夷大炮连轰十发，再多就不敢保证了。
周铮从寨墙上下来，把魏七和石勇叫到了井边。货郎把在干河沟看到的情况又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三件事：那些人腰间有刀，走路的姿势像行伍出身，扛着封了黄泥的竹筒。魏七一听就明白了。
“装火药的竹筒。黄泥封口是防潮的，行军的时候都这么装。这几个人不是去放火的，放火用桐油就行，不用带火药。带火药是要炸东西。”
“炸什么？”周铮问。
“桥。”
魏七用炭条在井沿上画了一道线，代表官道。
“从钟祥到青石山，中间有两座石桥。一座在干河沟上面，一座在汉水岔流上。两座桥都是用青石砌的老桥，桥墩是石头的，桥面是石板。用火药塞进桥墩石缝里引爆，能把整个桥墩炸塌。桥墩一塌，桥面就断了。路修得再好，桥断了，粮和水泥照样运不了。”
石勇站起来把弓往背上一挂。
“我今晚带猎兵队去桥边蹲着。他们要是敢炸桥，来一个射一个。”
周铮摇了摇头。
“射死不是最好的结果。抓活的。放火的事只有刘彪的口供，郑百户可以抵赖，说我们捏造。但如果抓到郑百户手下的兵，人赃并获，他就赖不掉了。活口比死人值钱。”
石勇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让猎兵队准备了三张渔网，是方木匠用麻绳现编的，网眼密，网绳粗，本来是准备用来在汉水里捕鱼的。
石勇把渔网浸了水，湿麻绳更沉更韧，兜头罩下去能把一个壮汉裹得动弹不得。
天黑以后，石勇带着八个猎兵出发了。他们没有点火把，摸黑走山道下山。
石勇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睛在夜里比谁都好使，月光照在石头上的反光在他眼里就是路。
猎兵们一个跟一个，脚上穿着用破布条缠过的草鞋，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出声。
两座石桥都在干河沟下游。
第一座桥小，横跨干河沟最窄的一段，只有一个桥洞。
第二座桥大，横跨汉水岔流，有三个桥洞，桥墩是用大块青石砌的，桥面能并排走两辆牛车。
石勇把八个猎兵分成两组，四个人守小桥，他和另外四个人守大桥。守大桥的人都藏在桥头两侧的芦苇荡里。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围住了河岸，钻进去以后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石勇把军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上箭，蹲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
等了大半夜，一直没有动静。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河面上起了薄雾，湿冷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冻得人骨头疼。
一个猎兵忍不住想站起来跺跺脚，被石勇一把按住了肩膀。石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桥的方向。
那猎兵侧耳听了半天，终于听见了，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河滩卵石上沙沙的响。
三个人影从河对岸的树林里钻出来。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打头的那个扛着一捆竹筒，竹筒口果然封着黄泥。
后面两个都带着刀，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捆麻绳，是准备把竹筒绑在桥墩上用的。
他们走到大桥中间那个桥墩旁边停下来了。
扛竹筒的人蹲下来，从腰间拔出凿子，开始在桥墩的石头缝里凿孔。
石头是青石，硬得很，凿子敲上去当当响，在夜里的河边传得老远。他敲了几下就停了，大概是怕声音传太远，改用铁钎撬石缝里已经松动的碎石块。
石勇在芦苇丛里举起了弓。箭头对准了那个正撬石头的人。
他没有放箭，他在等。等他们把竹筒塞进石缝，等他们点捻子之前的那一瞬间。
撬石头的人终于撬开了一道能塞进竹筒的缝。
他把两节竹筒塞进去，用碎石块压住，然后把捻子拉出来，回头招呼拎麻绳的人上去绑竹筒。就在他回头的瞬间，石勇的弓弦响了。
箭没有射人，射的是那捆竹筒。箭穿透了竹筒的外壁，钉在了竹筒上，尾羽还在嗡嗡地颤。
撬石头的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河滩上，另外两个拔刀就往岸边跑。刚跑出两步，一张湿漉漉的渔网从天而降，把他们两个人罩了个严严实实。
渔网一收，两个人被兜在一起撞了个满怀，刀掉在卵石堆上，人倒在浅水里扑腾。
撬石头的人扔了凿子想游过河，河水太急，他刚跳下去就被冲得翻了几个跟头，呛了一肚子浑水，最后还是被猎兵用竹竿勾住衣领拖上了岸。
三个人被绑了手脚扔在河滩上。石勇蹲下来挨个看了看他们的脸。三个人都不认识，不是刘彪的旧部。
他们的手上都有老茧，位置在虎口和食指，是长年握刀留下的。脚上穿的是卫所兵配发的牛皮靴，靴底磨薄了但没破。
“荆门卫的？”
石勇问。
三个人都不吭声。
石勇让猎兵把他们的牛皮靴脱下来，靴筒内侧用墨笔写着一个“郑”字。
那个字不大，藏在靴筒的折缝里，不脱下来翻看根本发现不了。
石勇把靴子扔在他们面前，三个人脸色全变了。
天亮以后，三个人被押回了青石山。
周铮让人把他们分开审讯，每个人单独关一间石屋，不准互相说话。
先审的是那个扛竹筒的，他嘴硬，挨了几拳还是不开口。
再审那个拎麻绳的，年纪最小，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手一直在抖。
周铮把郑百户的靴子放在他面前，又把刘彪的铁壳火折搁在旁边。
“郑百户派你们来炸桥，给你们多少钱？”
年轻兵丁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扛不住了。
“三两……三两银子。事成之后再加二两。”
“炸药从哪里来的？”
“郑百户给的。是上次打青石山剩下的火药，存在荆门卫的库房里。他让我们把火药装进竹筒，用黄泥封好，说是炸桥用。炸完了桥，回去就说火药是运去修城墙崩石头用的，没人查。”
周铮让人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按了手印画了押。
然后他把三个人的靴子、凿子、竹筒和铁壳火折全摆在桌上，让货郎把这些东西连同画押的口供一起，带到荆门交给孙老四。
货郎临走的时候，周铮又补了一句。
“让孙老四把东西交给冯指挥使。不是交给郑百户，是直接交给指挥使本人。就说青石山抓到几个炸桥的匪徒，查问之下发现是荆门卫的人，特此送还，请指挥使查实。”
货郎推着独轮车走了。
石勇站在寨墙上看着货郎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回头问周铮：“冯指挥使要是护短，把东西压下来怎么办？”
周铮拿起凿子在手里转了转。
“他护不护短是他的事。东西送到了，全荆门卫都会知道郑百户派人炸桥被我们抓了活口。冯指挥使不处理，就是同谋。他会处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