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到达荆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着独轮车从南门进城，守门的卫兵认识他，知道他常来给孙老四送水泥，连车都没查就挥手放了行。
货郎在城门洞里停了一下，借着火把的光看了看贴在城墙上的告示。
告示是半个月前贴的，纸已经被雨水淋得皱巴巴，但上面“练饷加征，每亩三分”几个大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告示下面被人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李闯王均田免赋。这行字没有被擦掉，不知是没人管，还是没人敢管。
货郎把独轮车推进了孙老四的工棚。孙老四还没睡，正蹲在工棚里对账。
青石灰在荆门的销路越来越好，承天府衙门的围墙修完了，荆门城墙的修补工程也用了不少。
孙老四赚了一笔，手上多了几个大客户的订单，正准备过两天亲自跑一趟青石山，跟周铮商量扩大供货的事。
看见货郎进来，孙老四放下账本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刚绽开，就看见了货郎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卷粗纸。
纸是用炭条画的，画得粗糙，但轮廓很清楚——一颗人头，黑脸，鬓角有疤，挂在旗杆上。
“刘彪？”
孙老四的笑容凝固了。
“刘彪。”
货郎把画放在桌上，又把老郎中代笔的信递过去，“孙德彪跑了，刘彪替他善后。带人烧了我们十几袋水泥，差点把路基烧了。赵大在汉水渡口追上了他，单打独斗，一刀断头。人头现在还挂在青石山寨门口。”
孙老四把信看完，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兴奋。
他在荆门做了十几年工头，跟官府、卫所、士绅、地痞都打过交道，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德彪是他惹不起的人，刘彪更是。
现在刘彪的人头挂在旗杆上，孙德彪的宅子烧成了白地，这意味着一件事：钟祥的天已经变了。
“你带这画来，不光是为了告诉我刘彪死了吧？”
孙老四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周爷让我问你，郑百户在荆门风评怎么样？”
孙老四冷笑了一声，走到工棚门口，往外看了两眼，然后把门关严了。
“差。差透了。去年他借了红夷大炮去打你们，结果炮折了，兵折了，回来以后被指挥使骂得狗血淋头。他在卫所里抬不起头，就变本加厉地捞钱。荆门码头上卸货，他要抽一份。城门口进出货物，他也要抽一份。上个月有个粮商不肯给，他让人把粮车扣了，说粮里掺了沙子，罚了粮商二十两银子。粮商去指挥使那里告状，指挥使说证据不足，驳了回来。这事荆门城里做生意的都知道，没人敢吭声。”
“所以他是地头蛇。”
“比地头蛇还麻烦。他是官，有兵，有刀，有炮。他只要不犯大错，指挥使不会动他。你们在青石山打退他两次，那是你们的本事。但你们要是想进荆门动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进荆门。”货郎说，“就在荆门城外，让他自己出来。”
第二天，荆门城里的几处茶馆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钟祥孙德彪的旧部刘彪被人杀了，人头挂在青石山上。杀他的人叫周铮，就是去年打退红夷大炮的那个周阎王。
据说刘彪临死前供出了一个人，说放火烧青石山工地的主谋不是孙德彪，是荆门卫的郑百户。
郑百户不敢明刀明枪地打，就出钱收买地痞，让他们偷偷摸摸放火、传谣、吓唬佃户。这种阴招被青石山的人抓了现行，人赃并获。
消息传得很快。
到了中午，码头上的力工在聊，菜市场的妇人在聊，连卫所里的伙夫也在聊。
伙夫是货郎认识的那个熟人，上次郑百户借红夷大炮的消息就是他透出来的。
他蹲在灶台后面，一边剥蒜一边跟旁边的兵丁说：“听说郑百户收买地痞放火，结果被人抓住了把柄。人家青石山把放火的人抓了，供出的主谋就是咱们百户。这事要是闹大了，指挥使也保不住他。”
兵丁们面面相觑。有人不信，说青石山是土匪，土匪的话不可信。
伙夫把蒜皮往火里一扔，说：“土匪修路招佃？你见过哪个土匪修路招佃？青石山那条路都快修到钟祥了，沿路招了几百个流民当佃户，三七交租。你让郑百户修一里路试试？他不把路上的石头都刮出油来才怪。”
这话说完，兵丁们都不吭声了。
到了第三天，消息已经传到了荆门卫指挥使的耳朵里。
指挥使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姓冯，做了半辈子武官，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混日子。
他把郑百户叫到自己的公房里，关上门，问了几句。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郑百户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脚步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当天下午，郑百户的手下人开始在茶馆里放另一套说辞：刘彪是土匪内讧死的，供词是青石山捏造的，目的是嫁祸朝廷命官，挑拨荆门卫和青石山的关系。
这套说辞也传开了，但信的人不多。因为郑百户在荆门的名声实在太差了，而青石山那条正在往钟祥方向延伸的水泥路，却是实实在在能看得见的。
有人从钟祥那边回来，说那条路修得又平又硬，独轮车推上去不陷，下雨天也不泥泞。说这话的人是个卖布的货郎，跟孙老四熟，他的话比茶馆里的流言有分量得多。
孙老四把这些消息汇总起来，让货郎带回青石山。
货郎临走的时候，孙老四又塞给他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当家亲启”。
信里只有一句话：郑百户近日频繁派人出城，往钟祥方向去，不知何意。
货郎推着独轮车往回走。他这次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干河沟那条老路。
走到半路，他在干河沟出口处的一片芦苇荡边上停下来喝水，忽然看见河沟对面的山坡上有几个人影晃了一下。
他缩进芦苇荡里，眯着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那几个人没有穿号衣，但腰间都挂着刀，走路的姿势不像流民，更像行伍出身。
他们沿着山坡往钟祥方向走，其中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捆竹筒，竹筒口封着黄泥。货郎认识那种竹筒，他跟孟老窑去崩石头的时候见过，是装火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