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府的回信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信是方知府派他的幕僚亲自送来的,幕僚姓廖,四十来岁,精瘦,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一听就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他不肯上山,只在山脚下修路的工地上见了周铮。
赵大让人搬了两把竹凳,两个人就坐在路边临时搭的工棚里说话,旁边是老张头带着人铺碎石的敲打声,水泥浆搅拌的沙沙声,还有采石场那边孟老窑炸石头的闷响。
廖幕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竹凳上也不嫌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信上盖着承天府衙门的关防,措辞比上一封软了不少,大意是说方知府体察民情,青石山修路招佃确属善举,钟祥安定亦赖此力。
然私铸火炮终究不合朝廷法度,望周当家体谅府衙难处。
折中之策如下:火炮上缴,私兵改为团练,由承天府发给团练旗号,青石山团练可继续守寨护路,但名义上归府衙管辖。
修路招佃、三七交租等事府衙不加干涉,钟祥县日常事务可由士绅推举临时管事人,报府衙备案即可。
周铮把信看完,抬头看了看廖幕僚。
廖幕僚正端着竹凳上搁的一碗白水慢慢地喝,眼神平静,像是来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方知府的意思是,咱们各退一步?”
周铮把信放在膝盖上。
“我退一步,炮不上缴,但也不摆在寨墙上。团练的旗号我可以接,修路招佃的事府衙既然不干涉,那就照旧。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如果北边的流寇或者东边的清军打过来,青石山的团练不会缩在山上等着挨打。”
廖幕僚放下水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周当家,方知府来承天之前是巡按御史,专查贪官污吏。刘文贵怎么倒的,他比谁都清楚。他不像刘文贵那样贪,但他也不傻。”
“现在河南那边李自成几十万人在闹,湖广巡抚调兵都调不过来,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方知府手里就一个府衙,能调动的兵不到五百,还都是吃空饷的老弱。他要是派兵来剿你,打不打得下两说,就算打下了,钟祥谁替他守?荆门那边冯指挥使跟你们有水泥买卖的交情,他能出兵?所以方知府的意思很明白,只要青石山不在明面上跟朝廷对着干,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大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郑百户的事算完了?”
廖幕僚转过头看了赵大一眼:“郑百户是荆门卫的人,冯指挥使已经把他革职收押了。方知府这边不追究。不光不追究,方知府还托我给周当家带一句话。他说,张献忠最近在湖广西边闹得很凶,如果将来有一天,张献忠的兵打到了承天府地界,希望青石山的团练能出一把力。”
周铮没有立刻答应。他知道方知府这句话的分量。
张献忠是八大王之一,手底下的人马比孙德彪和郑百户加起来还要多几十倍。
如果张献忠真的打到湖广腹地,那就是一场恶仗,不是守寨子打土匪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方知府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局势已经不太妙了。
他想了想,对廖幕僚说:“青石山守的是自己的寨子,护的是钟祥的地。张献忠要是打过来,不用方知府来请,我们自己就会挡。但丑话说在前头,青石山的团练不听调遣,不离开钟祥地界。方知府需要我们在哪守,提前说好,我们守在原地。让我们去追、去堵、去打别人的仗,团练的旗号现在就可以还给你。”
廖幕僚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站起来,把竹凳推到一边,整了整青布长衫的下摆。
“周当家的意思我明白了。旗号的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人把团练的旗和公文送到孙老四那里,你派人去取。其余的事,方知府说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送走廖幕僚以后,周铮站在工地上看着官道旁已经修到一半的路面,心里想的不是方知府的条件,而是张献忠。
魏七从练兵场赶来,听了周铮转述的对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方知府这个招抚,是拿张献忠当理由,给自己找台阶下。张献忠眼下在川楚交界,离钟祥还有几百里。但方知府这么着急忙慌地把团练的事定了,说明湖广的局势确实不太妙。北边有李自成,西边有张献忠,东边有清军随时可能再入关。方知府这是病急乱投医,把青石山当成了他手里唯一一张能打的牌。”
“只要官府不来找麻烦,团练的名头比山匪强。”
周铮说,“有了府衙发下来的团练旗号,我们的路可以接着修,粮可以接着屯,兵可以接着练。”
赵大把刀鞘往地上一杵:“张献忠要是真打过来,咱拿炮轰他娘的。”
周铮没有接赵大的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从崇祯十一年秋天穿越到现在,一年半的时间,他在青石山站稳了脚跟,打退了三次围剿,修了路,屯了粮,练了兵,铸了炮,把钟祥从孙德彪手里夺了回来。
但现在他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孙德彪和郑百户这样的小鱼小虾了。张献忠在虎视眈眈,清军在关外磨刀霍霍。这片土地上的风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