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山上的雪化成了水，顺着水泥抹面的排水沟往下淌，把官道两侧新挖的沟渠灌得哗哗响。
梯田里的冬小麦开始返青，远远望去像给山坡铺了一层绿绒毯。
寨墙上的炮台已经砌好了。
老张头带着邓瓦匠师徒俩干了整整二十天，在南墙东西两端各砌了一个半圆形的炮台。
炮台底座是整块青石凿成的，用水泥灌浆粘合，石缝之间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炮架的铁环用石煤铁锻打而成，四个铁环卡住炮架的四角，开炮时炮身不会跳。
宋应星铸造的四门新炮已经架上了炮台，炮口对准山道，正面的坡地被交叉火力封得严严实实。
寨墙东侧的山崖上，方木匠带人修了一条隐蔽的栈道。
栈道用松木桩打进崖壁的石缝里做支撑，上面铺厚木板，外侧用藤蔓遮掩，从山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条能通行的路。
栈道通往崖壁上一处天然凹陷的石窝，石窝能藏二十个人，石勇的猎兵队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哨位。
从石窝往下看，整个山道拐弯处一览无余，六十步内任何移动的目标都逃不过猎兵的眼睛。
练兵场上，新一批通过考核的青壮正在领兵器。
刀盾手领藤牌和短刀，长枪手领新打制的长矛，矛头是陈铁柱用双层铁夹钢锻打的，淬火以后硬得能扎穿两层棉甲。
鸟铳队的铳手们每人领到一杆新铳，宋应星在新铳的照门上刻了刻度，一百步以内按刻度调整瞄点，打准的概率提高了一大截。
火药全部换成了石煤配方，燃烧更快，残渣更少，铳管打完十发都不用清理。
周铮站在寨墙上，魏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防御图。
图上标注的每一个点都变成了实物，寨墙、炮台、壕沟、栈道、猎兵哨位、投石车阵地，交错配置，互为掩护。
“四面都是死路。”
魏七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寨门正面有炮台和铳队封着，两侧崖壁有猎兵守着，后山是悬崖上不去。唯一能攻上来的路就是山道，但山道从山脚到寨门口，全程都在我们的火力范围内。走到一半有碎石坡，走到三分之二有鹰嘴岩，再往上还有两道壕沟、一片铁蒺藜埋地、寨门前面还有火罐投石车等着。”
他把残缺的右手按在图纸上，抬起头看着周铮，“除非来的人能把整座山围上几个月，断我们的粮和水，否则硬攻是找死。”
“山上有水井，粮仓里存着五百石粮。”周铮说，“围困也不怕。”
“围困不怕，偷袭也不怕，强攻更不怕。”魏七顿了顿，“唯一怕的是内乱。只要寨子里的人不自己乱起来，这座山，就是死地。”
正说着，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货郎推着独轮车回来了，车后面跟着一个骑驴的老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
老郎中来了。周铮从寨墙上下来，在寨门口迎上了老郎中。老郎中从驴背上翻下来，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很好。
“周当家，你这路修得好啊。”
老郎中跺了跺脚底下的水泥路面，“我骑驴从钟祥过来，不到半天就到了。以前走官道得大半天，遇到雨天泥泞要走一整天。现在好了，驴蹄子踩在上面稳稳当当，连个坑都不陷。”
周铮让人把老郎中的驴牵去喂草料，把包袱搬进石屋，陪着老郎中在寨子里转了一圈。
寨子里整齐的石屋、冒烟的石灰窑、叮当作响的打铁棚、操练得虎虎生风的练兵场，看得老郎中连连点头。
他上一次来青石山还是半年前，那时候寨子里只有两百多人，寨墙还在加厚，铳管还在钻，路还在修。
现在寨子里已经挤了将近五百人，寨墙加厚到了八尺，铳管出了二十多杆，新铸的炮架在炮台上，路也修到了钟祥城外。
“钟祥那边怎么样？”
周铮问。
“安稳多了。”
老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自从刘彪的人头挂出来以后，城里那些地痞全缩了。郑百户一倒，荆门那边也没有人再来找麻烦了。常平仓的粮按你说的，留够备荒的，剩下的分批往山上运。佃户们的冬小麦快抽穗了，长势不赖。你这个三七交租的法子，把钟祥地界上抛荒的田全盘活了。以前逃走的农户听说青石山收佃户，租子轻，有水泥水渠浇地，还有刀盾队护着不被抢，都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老郎中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承天府衙门的印。
他压低声音说：“新任的承天知府到任了，姓方，就是去年参刘文贵的那个巡按御史。刘文贵案结了以后，朝廷把他从御史任上外放到承天府做知府。此人听说你在青石山修路招佃、练兵铸炮，没有派兵来剿，而是派人送了这封信。”
周铮拆开信，信上的措辞很官方，大意是听闻青石山义民周铮修路筑寨、招抚流民，于地方安定有益，本府应予嘉许。
然私铸火炮、训练私兵，于朝廷法度不合，望即日停止，将寨墙拆毁，兵丁遣散，火器上缴，本人可既往不咎，来府城听候差遣。
周铮把信看完，递给魏七。魏七看完以后冷笑了一声，把信纸往膝盖上一拍：“这个方知府，比刘文贵聪明。他不是派人来剿，而是先送信探探我们的底。如果我们真把寨墙拆了兵散了他就赢了，如果不拆他也有了出兵的口实。”
周铮点了点头。
他把信收好，对老郎中说：“麻烦老丈替我回一封信。就说青石山修路招佃是为了安民，练兵铸炮是为了防寇。钟祥的城墙是墙，青石山的寨墙也是墙。钟祥卫所的兵是兵，青石山的青壮也是兵。如果方知府能保证北边的流寇和东边的清军不打到钟祥地界，青石山立刻拆墙散兵。如果保证不了，青石山的墙就拆不得。”
老郎中把周铮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他当天下午骑驴回了钟祥，回信由货郎第二天送去了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