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第一场大雪落下来了。
雪下了一天一夜,把青石山盖得严严实实。
寨墙上的垛口被雪糊成了一排白牙,练兵场上的石锁冻在地上掰都掰不动,石灰窑的烟柱在雪幕里显得格外黑,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
山道被雪封了,从山脚到寨门口的路全埋在雪里,最深的地方能没到膝盖。
李大田天没亮就爬起来扫雪。
他拿方木匠新编的竹扫帚把晒谷场上的雪扫出一块空地,又用铁锹把空地上的冰铲掉,露出下面硬邦邦的水泥地面。
然后他站在晒谷场上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
“这雪要是再下一天,山下的窝棚会压塌。”
李大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身去找周铮。
山脚下的窝棚区是夏天流民潮涌来时临时搭的,用的是树枝、稻草和破布,简陋得只能挡挡日头。
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山风从北面灌进来,窝棚里跟外面一样冷。
雪积在棚顶上,压得棚顶往下塌,有些棚子已经歪了。
赵大带着刀盾队下山挨个检查窝棚,把棚顶上的雪用长竹竿捅下来。
窝棚里的流民裹着所有能找到的布片挤在一起取暖,有人生了火堆,烟熏得整个窝棚里睁不开眼。
“让他们上山。”
周铮说,“寨子里能挤下多少人?”
“石屋全腾出来能塞两百人。”
老张头在寨子里转了一圈,数了数空着的石屋和草棚,“加上寨门后面的仓库和练兵场旁边的工棚,挤一挤能塞三百人。再多就得住到窑旁边,那里暖和。”
周铮让李大田把山下的流民全部撤到山上来。
老人孩子住石屋,青壮住工棚,实在挤不下的安排在石灰窑旁边搭临时铺。
石灰窑日夜烧着火,窑壁往外散热,周围几丈的地面都是暖的。住在这里的人不用盖被子都冻不着。
妇人们在陈母的带领下熬姜汤,姜是从老郎中的药铺里拉上来的,满满一麻袋。
老郎中知道山上有几百号人要过冬,秋天就把药铺里能驱寒的药材全备齐了。
姜汤煮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碗下肚能把冻僵的手指头暖回来。
山上的人挤在一起过冬,山外的流民还在往这边涌。
大雪封路以后,官道上又出现了一批批冻倒在雪地里的流民。
这回来的是从陕西逃过来的,他们从汉中走栈道进湖广,走了几个月,脚上的鞋早烂了,用破布裹着,布上结着冰碴子。
狗剩和石勇在官道上巡逻时发现了他们,用独轮车推回山上。
这些陕西流民带来了北边的消息。
消息很杂,有人说李自成已经占了洛阳,杀了福王,开仓放粮,聚了二十万兵。
有人说张献忠打下了襄阳,后来又丢了,正在湖广四川交界处的山里转。
还有人说皇太极在辽东称帝,改国号叫大清,已经派兵绕过山海关进了山西。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同一件事在流民嘴里传几遍就走了样,但有一个说法是所有人都一致认同的:北边的官府已经散了架,练饷加征以后又加辽饷,辽饷以后又加剿饷,三饷加起来每亩要交一两多银子。
种地的交不起就卖地,没地可卖就卖儿女,儿女卖完了就只能逃。
逃到湖广的人不是不想活了,是想找个能活的地方。
大雪又下了两天才停。
雪停以后周铮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官道被雪埋了,汉水河面结了冰,连钟祥城墙上的望楼都被雪盖成了白帽子。整个世界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安静。
但安静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敌人,是流民。
雪地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印子,从官道方向一直延伸到山脚,然后沿着山道往上,在寨门外头排成了长长的一队。
这些人身上裹着各色各样的破烂布片,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棍,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周铮让李大田开了寨门,在寨门外面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的是陈母用常平仓的粮食熬的粥。
粥不稠,但每一碗都是热乎乎的。
排队的人接了粥蹲在寨墙根下喝,喝完了把手伸到锅边烤火,烤暖和了再下山。
有些人喝完粥就走,继续往南去,有些人喝完粥不走,站在寨门口看着练兵场上那些正在雪地里站队列的新兵,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天黑以后,周铮把魏七叫到寨墙上。
两个人靠着火盆,烤着冻僵的手指,看着山下偶尔闪过的几点火光。
那是山脚下流民营地里的篝火,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北边的消息,你听到了?”
周铮问。
魏七点了点头。
他在郧阳当了这么多年边军,对这些消息有自己的判断:“李自成占了洛阳不假,但说他杀了福王开了粮仓聚了二十万兵,这个数字是虚的。他手里的兵顶多七八万,能打仗的不到一半。张献忠在湖广四川之间窜来窜去,是想找个站稳脚跟的地方。至于清军入山西那个消息,我看是真的。去年他们入塞抢够了,今年换个方向,从山西进去,抢完再退。现在北边没兵可挡,蓟辽边军被拖在关外,内地卫所军饷都发不出,拿什么挡?北边就是个漏风的破筛子,清军想从哪个洞钻进来就从哪个洞钻进来。”
“要是清军打到湖广来呢?”
魏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双手翻过来烤手背。
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粗糙,骨节突出,皮肤皴裂,像一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皮。
“那就得看我们的墙有多厚,铳有多少,人有多少了。清军骑兵跟流寇不一样,跟我们打过交道的郑百户更不一样。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冲锋的时候连马带人几千斤的重量压过来,不用刀砍,光是马撞就能撞碎一排人。挡骑兵不能光靠墙,得靠铳。铳要够多,排成三排轮射,前排放完蹲下装药,后排顶上。一排放完下一排放,铳响不能停。铳声一停,骑兵就到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