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的门大敞着。
樊攒典站在仓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在赌桌上押对了全部身家的赌徒。他看见周铮带着人从东街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带刀的青壮，步伐整齐，刀鞘在腰间轻轻磕着，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击声。樊攒典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往腰带上一挂，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迎了上去。
“周当家，孙德彪的宅子烧了？”樊攒典问。
“烧了。”周铮在仓门口站定，“人跑了。”
“跑了好。跑了就不会再回来。”樊攒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他管了十几年常平仓，被孙德彪压了十几年，每年都要替他做假账、替他倒卖官粮。现在压在他头上的那座山塌了，他整个人看起来都轻了十几斤。
“仓里还有多少粮？”周铮问。
“上次运走五十石，还剩五百四十石。”樊攒典把账本翻开，递到周铮面前，“账面上是三千石，实际就这些。亏空的部分，我都有记。每一笔是谁拉走的、什么时候、拿的什么手令，全记在账本最后面的附录里。刘文贵占了一千二百石，孙德彪借走了八百石，知县历年克扣四百石，剩下的是一些零星霉变的损耗。”
周铮接过账本翻了翻。账本很厚，纸张发黄，墨迹有新有旧，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数量、经办人，一个不落。樊攒典能在孙德彪和刘文贵的眼皮底下把账目做到这个地步，说明他把每一笔黑账都攒着，等有朝一日有人来查，他就能把这些全抖出来。
“这些账本，你要留着。”周铮把账本还给他，“刘文贵革职查办，巡按御史一定会派人来查账。到时候你把附录里的每一笔都报上去，不用怕。刘文贵倒了，他底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这些粮……”
“全买。按上次的价，十袋水泥换一石粮。水泥分期付，粮我先拉走一半，剩下的分批运。”周铮顿了顿，“另外，我要你再贴一张告示，跟上次一样，盖常平仓的印。告示上写清楚：青石山用水泥换官粮，公平交易。另外再加一句，钟祥县境内，凡是有田无人种的，由青石山出面招佃，按三七交租。”
“三七交租？”樊攒典的眼睛瞪了一下，“官田是五五，私田高的能收到六四。三七交租，你……”
“我亏。”周铮说，“但亏的是水泥钱，赚的是人。钟祥地界上现在到处都是抛荒的田，主家跑了，佃户也跑了。不把地种起来，明年春天大饥荒会死更多人。我把地种起来，租子少收，能留住人。有人种地，有粮交租，有饭吃，钟祥就不会乱。”
樊攒典没有再问。他回到仓房里，铺开纸笔，开始写告示。写完了，掏出常平仓的铜印，在落款处稳稳当当地盖了一个朱红大印。
告示贴在县衙门口以后，围观的人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上次贴告示的时候，百姓还只是好奇，这次贴告示的时候，他们已经亲眼看见孙德彪的大宅烧成了白地。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全钟祥都知道周阎王下山了，孙德彪跑了，常平仓的粮被青石山买走了，而且是公平买卖，不抢不赊。
“听说周阎王在山上打退了两拨官军，连红夷大炮都扛住了。”有人站在告示前面，压低了嗓子跟旁边的人说。
“那可不。孙德彪这回带了四门虎蹲炮去打，炮全丢在山上，人跑回来的时候连裤子都快跑掉了。”说这话的是那天在城门口看到孙德彪狼狈入城的守门兵。
“告示上说三七交租，真的假的？”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挤到前面，用手指着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真的。青石山下已经有了佃户，也是三七。”货郎站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回了一句。他推着的独轮车上放着几袋水泥，袋子上“青石灰”三个字格外醒目。
赵大带着刀盾队在钟祥城里巡了一圈。这一圈巡下来，抓了三个趁乱抢米铺的溃兵。溃兵是从青石山逃回来的民壮，回城以后脱了号衣想浑水摸鱼，砸了一家米铺的门板，抢了两袋米跑出来，被赵大堵在巷子里。赵大把他们拖到东街口，绑在孙德彪大宅门口那对还没烧塌的石狮子腿上，等周铮来处置。
周铮来了以后，看了一眼那三个溃兵。三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是被赵大揍的。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在青石山上扔了沙袋往回跑的民壮，他自己也认出了周铮，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一个劲地喊饶命。
“抢了多少？”周铮问。
“两袋米。”赵大把米袋子扔在地上。
“还回去。给米铺掌柜赔三钱银子，算砸门的赔偿。银子从常平仓的账上支。”周铮说完，低头看着那三个溃兵，“你们三个，从明天起去常平仓扛粮袋，扛满三个月。管饭，不发工钱。扛不满三个月的，赶出钟祥。”
溃兵们拼命点头，有一个当场就哭了。
当天下午，周铮去了一趟济生堂。老郎中正坐在柜台后面给一个流民老汉把脉。看见周铮进来，他把手指从老汉腕子上收回来，开了方子让学徒去抓药，然后站起来，把周铮领到后堂那间堆药材的小屋里。
“你这回动静不小。”老郎中坐下来，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热的，老郎中刚泡的，“孙德彪跑了，刘文贵倒了，钟祥现在没人管了。你今天让人贴告示收地招佃，是打算在钟祥长待？”
“不待在钟祥，但钟祥的事得有人管。”周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县衙废了，卫所空了，百姓没人管。我不来管，就会有人趁乱占地、囤粮、放印子钱。钟祥好不容易熬过了孙德彪，不能再出第二个。”
“你打算怎么管？”
“常平仓的粮我买了，用来赈济流民和招佃。县衙的印信在县丞手里，他不敢用，我让他把印盖在安民告示上，告示写明钟祥暂时由士绅共议，推举一个临时管事的人。这个人不叫知县，也不叫县丞，就是个牵头办事的。等朝廷派的官到了，印交回去，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牵头办事的人，你心里有人选吗？”老郎中问。
“有。”周铮看着老郎中，“你。”
老郎中端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我是个郎中，治得了病人，治不了乱世。”
“不用你治乱世。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几个士绅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拍个板。钟祥现在需要一个能让人信服的人站出来说句话。你在钟祥开了二十年药铺，穷的富的都欠过你的人情。你说的话，有人听。”
老郎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喊告示的事，声音忽远忽近。最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他那杆用了几十年的戥子，搁在桌上。
“我只管三个月。”老郎中说，“三个月之内，要么朝廷派官来，要么你们青石山自己派人来。我一个老头子，顶不住太久。”
“够了。”周铮站起来，把茶碗里的残茶一口喝完，“三个月，够我把钟祥到青石山的路修通了。”
他走出济生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东街上那座烧塌的大宅还在冒烟，白烟在夜色里升得很慢，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街上有人在挑水浇宅子边上的余烬，有人在把烧剩下的砖瓦捡起来堆在路边，有人在议论明天去哪里领告示上说的种粮。赵大带着刀盾队还在巡街，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从巷子这头到那头，一遍一遍，不紧不慢。
周铮站在街口，看着这座已经半年没有官府的县城。城里没有官府，但有百姓。百姓还在，街巷还在，灯火还在。只要有人在，这座城就没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