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了半边山。
寨门前的坡地上，三门虎蹲炮歪倒在泥水里，炮身被火烧得漆黑，炮架散了架，火药箱炸开后的碎木板溅得到处都是。
烧焦的麻绳和破布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油和皮肉烧焦混在一起的恶臭。
几具尸体横在坡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雨水泡得皮肤发白。
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从山道上传上来，像一把钝锯子在反复拉扯。
周铮站在寨墙上，把鲁密铳递给身边的装填手。
他的右手虎口被铳托的后坐力震得发麻，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刚才那阵密集的铳声。
他看了一眼寨墙上的铳手们，十个人都还站着，除了那个手背被铁砂打伤的铳手被陈母扶下去包扎，其余人都没有挂彩。
“清点伤亡。”周铮说。
赵大沿着寨墙跑了一圈，回来报数：轻伤三个，重伤一个，没有死人。
轻伤的都是被铁砂擦破皮的，包扎一下就能继续站墙。
重伤的是那个手背中弹的铳手，陈母已经给他挑出了铁砂，伤口敷了老郎中配的金疮药，性命无碍。
“孙德彪呢？”周铮问。
石勇趴在墙垛上往山下看。他的猎兵眼力最好，借着坡地上还在燃烧的残火，能看清山道上的动静。
“炮车旁边有个穿缎袍的，被两个家丁架着往下拖。看身形是孙德彪。他没死，但好像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追不追？”赵大把刀拔了出来。他今晚还没砍到人，刀刃干干的，一滴血都没沾。
魏七用右手按住赵大的刀柄，把刀按回了鞘里。“不要追。天黑路滑，山道两侧还有他们没清理完的铁蒺藜。追下去踩到自己埋的铁蒺藜，划不来。”
“让他跑了？”赵大不甘心。
“跑不了。”周铮说。他看着山下那片还在燃烧的残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他带来的家丁死的死伤的伤，民壮全跑光了。四门虎蹲炮全丢在山上。他回钟祥，拿什么守他的大宅？明天天亮，我们下山，去钟祥。”
天亮得很快。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升起来，把整座青石山照得金光灿灿。
山道上的积水已经退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石板和稀烂的泥巴。寨门打开，赵大带着刀盾队走最前面，狗剩和鸟铳队跟在后面，石勇的猎兵队分散在山道两侧的高点上，每人背着弓，箭囊里的箭装得满满的。
周铮走在队伍中间，腰间别着陈铁柱打的那把短刀。魏七走在他旁边，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但右手提着一把刀，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山脚下的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几口铁锅还架在已经熄灭的火堆上，锅里残留着半锅没煮熟的杂粮粥。
民壮们跑的时候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扁担、沙袋、水囊、草鞋，丢了一地。
一辆牛车歪在路边，车轮陷进了泥沟里，车上的火药箱被掀翻在地，火药撒了一地，被雨水泡成了黑糊糊的泥浆。
“搜。”周铮说。
赵大带人把营地翻了个遍。找到了几袋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两箱虎蹲炮的备用火药，还有孙德彪丢下的马鞍。
马鞍是黄牛皮蒙的，铜钉擦得锃亮，上面压着孙德彪的姓氏刻印。人不在，马也不在。孙德彪连夜骑着马跑了。
“去钟祥。”周铮说。
队伍沿着官道往钟祥方向走。
官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孙德彪的溃兵逃得极其狼狈，一路上丢盔弃甲，刀鞘、帽子、鞋子扔了一地。走到半路，碰上了货郎从荆门回来。
货郎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硫磺和硝石，看见周铮带着队伍下山，愣了一下，然后把车往路边一靠，从车上抽出一把柴刀，跟在了队伍后面。
“荆门那边有什么消息？”周铮边走边问。
“郑百户按兵不动。孙老四说，刘文贵的案子快结了，巡按御史查实了他私占屯田的事，革职查办的文书已经在路上。孙老四还说，钟祥城里有士绅在商量，想趁刘文贵倒台的机会，推举一个新的管事人。”
“管事人？”赵大在后面嗤了一声，“钟祥县的知县跑了，县丞把印锁在抽屉里，谁来管事？”
“所以他们在吵。”货郎说，“有说请巡按御史派人的，有说等府城任命的，也有人说不如学青石山，自己干。”
周铮没有接话。他走在队伍前面，脚下的官道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印。
快到钟祥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拨回城的溃兵。
这些溃兵脱了号衣，把刀扔在路边，装作是逃难的百姓。赵大拦住了几个，一问，全是孙德彪临时征来的民壮。
他们说孙德彪天没亮就回了城，带着刘彪和剩下不到十个家丁，直接回了东街大宅。然后他们就看见大宅里冒起了黑烟。
“黑烟？”周铮停下了脚步。
“是黑烟。”一个民壮指着钟祥城方向，“从东街升起来的，可浓了。孙德彪在烧宅子。”
队伍加快了脚步。进了钟祥城门，守门的卫所兵看见是青石山的人，没拦。
东街的方向果然冒着浓烟，黑烟柱子从孙家大宅的院墙里升起来，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飘向城南方向。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但没人敢靠近。
大宅的门大敞着，里面火光闪闪，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瓦片碎裂的声响混在一起，热浪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周铮站在大宅门口，看着这座曾经在钟祥横行十年的孙家大宅，正在烈焰中慢慢塌陷。
正厅的房梁已经烧断了，砸下来的时候带倒了半面墙。后院的花厅也在烧，火光从窗棂里喷出来，把院子里的石狮子照得红彤彤的。
“孙德彪人呢？”赵大抓住一个从大宅里跑出来的老仆。
老仆脸上全是烟灰，被赵大拽着领口，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老爷他……天没亮就带着细软跑了。从南门走的，刘彪跟着他，还有一个包袱。是骑马跑的，往府城方向。”
“跑了？”赵大松开老仆，看着眼前这片火海，一脸窝囊。他磨了一夜的刀，砍不到该砍的人。
周铮站在大宅门口，看着火焰吞噬着这座宅子的每一根木头每一片瓦。
火烧到后院的时候，大概是烧到了孙德彪藏在家里的火药，轰的一声闷响，整个宅子都震了一下，一团火球从后院升起来，炸开的火花像烟花一样散落在东街上。
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纷纷往后退。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这把火烧得好，孙德彪这条狗终于被赶走了。也有人说，狗跑了，牵狗的人倒了，这钟祥以后谁说了算？
周铮转身离开了孙家大宅。他走得很平静，既没有解气的快意，也没有让猎物溜走的遗憾。
孙德彪跑了，但一座空宅被烧成白地，二十多个家丁死的死散的散，在钟祥积攒了十年的家底一夜清零。
他就算活着跑到府城，也不过是一条没了牙的老狗，刘文贵倒了，没人会再替他出头。对周铮来说，孙德彪的结局，在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写完了。
“去常平仓。”周铮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