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傍晚时分停了。天边的乌云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把青石山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山道上的积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哗哗的水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
山下的营地却反常地安静。按照前几次的规律，孙德彪应该在半个时辰内发动下一次进攻。
但这一次，他没有。营地里炊烟照常升起，民壮们照常烧水做饭，家丁们围坐在火堆旁边烤衣服，好像白天那两场惨败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在等什么？”赵大趴在寨墙上，盯了半个时辰，眼睛都盯酸了。
“等天黑。”周铮说。
魏七点了点头。夜战对防守方不利。寨墙上的铳手看不清山道上的目标，投石车也瞄不准。
而虎蹲炮打的是霰弹，不需要精确瞄准，只要推到大概位置，一炮轰出去，铁砂覆盖一大片，总能打到点什么。
“他今天折了两门炮，二十多个家丁，他不会等到明天。”魏七用右手指着山下的营地，“今晚，他会把所有剩下的赌注全押上。”
天黑透以后，山下的营地里亮起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火把。
火把排成两条长龙，从山脚营地蜿蜒而出，往山道上移动。不是一小队人，是全部。
刘彪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蒙了湿牛皮的藤牌。他身后是二十个家丁，再后面是三辆炮车，每辆车由四个民壮推着。
孙德彪骑在他的黄膘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在后方，而是亲自上了山道。马刀已经拔出来，横搁在马鞍上。
沙袋队走在最前面，扛着装满碎石的麻袋，一边走一边往山道两侧堆，给后面的炮车清出更宽的路。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在营地演练过很多遍。山道上那些被雨水泡软的碎石和泥土被铲起来堆到路边，不到半刻钟就清出了能并排走两辆炮车的宽度。
“他们要在坡地上架炮。”魏七指着离寨门四十步的那片斜坡。斜坡不大，只能并排架两门炮。但孙德彪手里有三门。
“一门在前，两门在后，轮换着装药放炮。”周铮看明白了孙德彪的战术。前面的炮放完了，退下去凉炮管，后面的炮顶上来继续放。三门炮轮流放，中间没有间隙，寨墙上的人会被持续压制，抬不起头。
“铳手全部上墙。投石车装火罐，不装卵石。”周铮转身下了命令。
方木匠把投石车全部推到寨墙内侧的发射位上。这些投石车经过跟郑百户那一仗的检验和改进，现在能稳定打到八十步以外的目标。
方木匠让人把陶罐一个个搬上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投石车旁边。陶罐里装满了废油，罐口塞着浸过油的破布条，点着以后砸在地上会碎裂，油火四溅。
方木匠拿起一个火罐在手里掂了掂，把罐口的布条捻松了些，让油浸得更透。
这些陶罐是他一个一个亲手灌的，每一个罐子的油量都控制得刚好，不太满以免砸在地上不碎，不太少以免火势不够。他做了六十多个，在寨墙下面码了整整三排。
“别急着扔。等他们架炮的时候，三门炮都到位了再一起扔。”魏七对操投石车的人说，“火罐砸下去烧的不是炮，是推炮的民壮。民壮跑了，光剩炮手推不动炮。”
山下又响起了号角。这次号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都要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三辆炮车同时动了，沿着清出来的山道往上推。沙袋队在前面铺路，炮车跟在后面，家丁举着藤牌护在炮车两侧。
刘彪走在最前面，他那把宽背砍刀已经拔了出来，刀身上反射着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
狗剩趴在墙垛上，把铳管伸出去。他瞄准了刘彪。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刘彪走到了离寨门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他站在炮车旁边，用刀指着寨墙，对手下吼了一声：“架炮！”
三门虎蹲炮被同时从车上卸下来，炮手们七手八脚地架炮座、填火药、装铁砂。挡板竖起来了，厚木板包铁皮，将炮手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但架炮的时候他们必须从挡板后面出来，抬炮身、固定炮架、调整炮口角度。这些人影在火把光里晃来晃去，每一个都是靶子。
“放铳。”周铮下令。
十杆鲁密铳同时炸响。铅弹从墙垛之间飞出去，打翻了两个正在架炮的炮手。一个被铅弹打穿了胸口，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炮架的铁栓。
另一个被打中肚子，惨叫着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挡板后面，在泥水里蜷成一团。但第三门炮的炮手已经架好了炮，他蹲在挡板后面，火把往火门上一杵。
虎蹲炮响了。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几十颗铁砂子裹在硝烟里往寨墙上泼过来。铁砂打在墙垛的青石上，噼里啪啦像一阵冰雹。
有铁砂穿过垛口打在寨墙内侧的石屋墙上，把泥灰打得簌簌往下掉。一个铳手没有完全缩回垛口后面，铁砂扫过他的右手手背，手背上立刻多了四五个血洞，铅弹大小的铁砂嵌在肉里，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陈母弯着腰跑过来把他拖下寨墙，用盐水冲洗伤口，铁砂子一颗一颗从肉里挑出来，落在瓷碗里叮叮地响。
“还击！”周铮吼了一声，自己抄起一杆鲁密铳，对准炮口火光还没散尽的位置放了一铳。铳声混在硝烟里，寨墙上十杆铳交替射击，铅弹乒乒乓乓打在挡板上。有家丁被穿过挡板的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下去。
但孙德彪的第二门炮已经顶上来了。第一门炮放完以后炮手拖着炮身往后退，第二门炮从后面推上来，换了位置架在斜坡左边。炮手躲在挡板后面装药点火，又是一声闷响，铁砂子泼向南墙左侧的垛口。
方木匠等的就是这一刻。三门炮的位置都暴露了，三个炮手都在挡板后面忙着装下一轮火药。投石车全部装填了火罐，罐口的布条已经被火把点燃，在夜风里燃烧着，滴着带火的油珠子。
“放！”
六台投石车同时弹射。六个火罐拖着火尾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六道弧线。有三个砸在炮车旁边的湿地上，陶罐碎裂，燃烧的废油泼了一地，火苗顺着雨水浸湿的地面蔓延开来，被油浮在水面上烧得更旺。
两个砸在挡板上，火油顺着挡板往下淌，把挡板后面的火药箱点着了。火药箱轰地一声炸开，火光冲天，把整个寨门前的坡地照得亮如白昼。
最后一个火罐砸在了孙德彪的炮队中间，正落在一个炮手脚边。陶罐碎裂的瞬间，燃烧的废油溅了他一身，衣服头发全着了。
他惨叫着扑倒在地上打滚，但地上的积水浮着火油，越滚火烧得越旺。旁边的民壮吓得扔了沙袋就跑，你推我搡，有人被挤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刘彪吼着让民壮回来，但他的声音被火光的呼啸和惨叫声吞没了。
周铮站在寨墙上，透过火光看着山下。孙德彪的人正在溃退。不是撤，是溃。
民壮们扔掉沙袋和木桩拼命往山下跑，家丁们也动摇了，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回拽，有人扔了刀混在民壮里一起跑。
炮车被扔在原地，炮身被火烧得滚烫，炮架上的麻绳烧断了，炮身歪倒在地上，炮口插进了泥里。
刘彪还站在坡地上，手里攥着他的宽背砍刀。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家丁。
他仰头看着寨墙，火光把他的黑脸照得通红，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