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彪被押回青石山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赵大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两把刀，一把是他自己的，另一把是刘彪的宽背砍刀。
这把刀比他的刀沉了将近一倍，走起路来刀鞘磕在大腿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把刀的前任主人已经成了阶下囚。
刘彪被反绑着双手走在队伍中间，两个刀盾手一左一右押着他。
他的黑脸上没有表情，既不垂头丧气，也不横眉怒目，只是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
山脚下的修路工地已经恢复了秩序。
被烧毁的水泥袋清理干净了，新运来的水泥码在重新加固过的料场里，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
路基又往前延伸了半里地，老张头正蹲在新铺的路面上，用一把木锤敲打碎石子，检查水泥灌浆的密实度。
看见赵大押着人回来，他放下木锤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刘彪，然后转身继续敲他的石子。
寨子里的人对刘彪不陌生。去年他在寨门前踩过铁蒺藜，被铁水烫烂了左手，还在寨墙上被铳子擦过耳朵。
两次攻山，他都冲在最前面。两次溃败，他都走在最后面。现在他第三次上青石山，不是冲上来的，是被押上来的。
周铮在寨墙下面见了刘彪。他刚从练兵场回来，身上的汗还没干透，手里拿着魏七画的那张防御图。
图上的标注又多了几处，是今天下午他和魏七讨论完以后加上去的。他把图纸交给魏七，走到刘彪面前，看了他一眼。
“给他松绑。”周铮说。
赵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绳子割断了。
刘彪活动了一下被绑麻了的手腕，然后用右手揉了揉左手手背上的旧疤。那个被铁水烫出来的紫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被烧焦的树皮。
“你手下的人放了两次火，烧了我十几袋水泥，差一点烧到路基。”周铮说，“按青石山的规矩，毁坏公物，赶下山。但你的手下替你死了，你自己也落在我手里。这件事可以了了。”
“这件事了了，那别的事呢？”刘彪问。
“别的事，你是指哪一桩？”
“去年我带人攻山，你家陈铁柱的铁蒺藜扎了我一脚的洞。你在寨墙上泼我一锅铁水，我这只手废了一半。”
刘彪把左手举起来，手指慢慢地攥紧又松开，攥紧的时候手背上那个紫疤被扯得变了形，“我在承天府当了十年刽子手，砍过的人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后来跟了孙德彪，替他当打手，替他镇场子，替他杀人。我这条命早就该还了。你今天要杀我，我没话说。但我想死得明白。”
“你想明白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刘彪盯着周铮的眼睛，“你不是土匪，土匪不会修路招佃。你也不是官府，官府不会把粮按三七交租分给流民。你到底是什么？”
周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让人把魏七叫来，又叫来了李大田、陈铁柱、老张头和宋应星。
人到齐了以后，他站在寨墙下面，当着寨子里几百号人的面，对刘彪说了一句话。
“你要死得明白，我就让你死得明白。青石山不是土匪窝。这里修路、烧窑、种地、练兵，是为了让跟了我的人有饭吃，有屋住，不被饿死，不被欺负。你给孙德彪当了十年刀，你帮他欺负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些人跟你无冤无仇，他们只是交不起租、还不起债、拿不出被孙德彪摊派的银子。你杀了他们，剁了他们的手，把他们的田契揣进孙德彪的口袋。这笔账，你不会算，有人帮你算。”
刘彪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左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不再攥了。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白了。”
周铮没有再跟他多说什么。他对赵大摆了摆手，赵大把刘彪押到了寨门外面那片坡地上。
去年刘彪带着人就是从这里往上冲，被铁蒺藜扎得满脚是血，被铁水泼得皮开肉绽。
现在他站在这片坡地上，面前是寨墙上密密麻麻的垛口，身后是正在加厚加固的南墙，远处是修了一半的官道和成片成片的梯田。
刘彪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红，把整座青石山染成了金红色。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跪下来，把脖子伸直了。
赵大拔出刘彪的那把宽背砍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血一样的光。他双手握住刀柄，刀举过头顶。
刀落下的时候，坡地上惊起了一群归巢的乌鸦。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暮色中盘旋了好一阵，才重新落回树林里。
刘彪的人头被挂在寨门前面那根旗杆上，面朝山道，面朝钟祥方向。这是青石山第一次在寨门外悬首示众。
周铮站在寨墙上，看着那颗人头在晚风里微微晃动。赵大把宽背砍刀擦干净了，重新别回腰间。
他站在周铮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爷，刘彪临死前说，郑百户是放火的主谋。他不止派了刘彪的人，还派了自己的手下混在流民里，打听我们的虚实。”
“我知道。”周铮说。
“那怎么办？郑百户躲在荆门，不出来，我们也进不去。”
“他不出来，我们逼他出来。”周铮转过身，看着寨墙里面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和正在冒烟的石灰窑。
“路修完了，下一步就是荆门。孙老四在荆门给我们卖了这么长时间水泥，他的人脉和路子比你我想的都深。让货郎跑一趟荆门，把刘彪的人头画下来，带给孙老四。告诉他，放火的主谋是郑百户。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把这个消息在荆门的茶馆和码头上传开。”
赵大想了想，裂开嘴笑了。这一笑，他手里那把宽背砍刀的刀锋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当天夜里，货郎就推着独轮车出发了。车上没有水泥，没有铁料，只有一卷画了人头的粗纸和一封周铮口述、老郎中代笔的信。月光照在官道上，把他和独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颠一颠地往荆门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