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的第十三天夜里,山下的工地上着了火。
不是失火,是有人放火。
火是从堆在路边的水泥袋烧起来的,十几袋水泥被浇了桐油,火苗蹿起来有半丈高,把半边路基照得通红。
夜里住在工棚里的流民被火光惊醒,有人光着脚跑出来救火,有人抱着孩子往山上跑,哭喊声和火烧麻袋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传得老远。
赵大带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一阵了。水泥袋被烧成了黑糊糊的焦块,里面的水泥粉被火烧过以后板结成硬块,像石头一样砸都砸不碎。
路面上刚铺好的碎石子被火烧得炸裂开来,有几块崩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好在路基没坏,排水沟的水泥抹面也没烧到。但十几袋水泥全废了。
放火的人跑了,只在路边留下一只破草鞋和一个摔碎的火折子。赵大蹲在地上,借着火把的光看了看那只草鞋。
草鞋是粗麻打的,鞋底磨得很薄,前脚掌的位置破了一个洞,是走远路的人才会有的磨损。
摔碎的火折子是铁制的,不是青石山自己用惯的竹筒火折,铁壳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被火烧黑了看不清,但形状隐约是个“郑”字。
“荆门卫的东西。”魏七把火折子碎片拼在一起,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记。他在郧阳见过这种铁壳火折,是官营匠作坊统一打制的,配发给各卫所的兵丁。郑百户的炮队用的就是这种。
“孙德彪跑了,郑百户的人来放火?”赵大把刀拔出来,往黑暗里看了两眼,像是恨不得现在就追出去。
“不一定是郑百户的人。”魏七把火折子碎片收进怀里,“也可能是别人捡了荆门卫的东西来放火,想嫁祸给郑百户。但不管是哪路人,放火的目的是拖慢修路的进度。修路一停,青石山到钟祥的运输就断了,常平仓的粮运不上山,水泥也运不下山。拖上十天半个月,流民等不到粮就会散,路就烂尾了。”
“路不能停。”周铮说。
他蹲在被烧毁的水泥袋旁边,用手指敲了敲那些被火烧成硬块的水泥。
水泥虽然废了,但烧硬以后反而变成了一种类似熟料的东西,碾碎了掺进新水泥里,还能当骨料用。他让李大田把废水泥块搬到采石场,让孟老窑用火药崩碎了,掺在新铺的路基里。
“放火的人只烧了水泥,没有烧工棚,也没有伤人。说明他不想把事闹大,只想拖慢工期。”周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还会再来。”
周铮让赵大在工地上加派了守夜的人。原来守夜的只有三个青壮,每人一把刀,举着火把在工棚和料场之间来回走。
现在守夜的增加到了十个人,分成两班,每班守半夜。石勇从他的猎兵队里抽了两个人,埋伏在路边的树林子里。
猎兵不点火把,不穿厚衣裳,只裹着两张破羊皮袄蹲在树杈上,像两只夜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官道两头。
第三夜,放火的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是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从官道北边的干河沟里摸上来,腰间别着装满桐油的竹筒。
他们沿着官道外侧的草丛走,避开了守夜人的火把光,一直摸到了堆放水泥的料场边上。
瘦高的那个从腰间解下竹筒,正要往水泥袋上倒桐油,树杈上忽然飞下来一支箭。
箭钉在他右手手腕上,箭头从尺骨和桡骨之间穿过去,把他的手掌钉在了他自己的胳膊上。
竹筒掉在地上,桐油洒了一地。瘦高个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矮壮的那个反应极快,扔了竹筒拔腿就跑。他没往官道方向跑,而是钻进了路边的树林子。
猎兵的第二支箭追着他的后背射出去,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里。
瘦高个被赵大拖到了工棚里。他的手腕还在往外冒血,脸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周铮让陈母给他包扎伤口,陈母看了他一眼,把布条用力一勒,疼得他嗷地一声惨叫。
“谁派你来的?”周铮坐在他对面。
瘦高个不吭声。赵大把刀往他面前的泥地上一插,刀身嗡嗡地颤。瘦高个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开始抖。
“是……是刘彪。”瘦高个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彪带着我们几个兄弟躲在钟祥城外的一个庄子里。孙德彪跑了以后,刘彪说不能便宜了青石山,让我们趁天黑来烧料场。他让我们烧水泥,不要烧工棚,说烧了工棚会死人,死人会惹来追兵。”
“刘彪手里还有多少人?”
“加上我和跑了的那个,一共六个。都是以前跟孙德彪的家丁,孙德彪跑的时候没带我们。”
“那个庄子在哪儿?”
“在钟祥北门外,三里地,靠汉水边上一个废弃的渡口。庄子里有几间破草房,以前是摆渡人住的。我们白天躲在那里,晚上出来。”
周铮站起来,让赵大把瘦高个绑在工棚的柱子上,留两个人看着。他走到工棚外面,仰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最多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亮以后,赵大带二十个人去那个渡口庄子。把刘彪给我揪出来。”周铮的声音很平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大咧嘴一笑,把插在地上的刀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泥。
他等这个命令等了好几天了。孙德彪跑了,刘文贵倒了,但刘彪还在。
这个黑脸大汉两次攻山都冲在最前面,两次溃败都走在最后面。他是孙德彪手里最狠的一把刀,这把刀不收,钟祥就永远留着一条尾巴。
天刚亮,赵大带着人出发了。石勇也跟着去了,他背着那把军弓,箭囊里插满了箭。
猎兵队在山道上吃过刘彪的亏,那个黑脸大汉当初在崖壁上被石头砸退的时候,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崖顶,那一眼石勇记得很清楚。那不是败退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只被打伤了的狼在记住猎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