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钟祥回青石山的路上,周铮一直在看脚下的路。
官道年久失修,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独轮车推上去,车轮陷进泥坑里,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抬出来。
路边的排水沟早就淤死了,积水漫过路面,把路基泡得稀软。有一段路面整个塌了下去,露出底下被冲空的暗沟,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这条路得修。”周铮对李大田说。
李大田扛着锄头走在后面,听了这话,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弯弯曲曲的官道。
从钟祥到青石山,官道全长不到四十里,但中间要经过两座石桥、三道漫水坡、还有一段沿河修建的窄路,每到雨季就被汉水倒灌上来的洪水淹没。
去年冬天周铮带人修了从山脚到寨门口的山道,但官道是另一回事。官道是朝廷的,朝廷不管,地方上没人有钱修。
“修官道可不是小活。”李大田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路面上的泥,“这路是洪武年间修的,算起来两百多年没大修过了。路基是夯土的,排水沟全废了,两座石桥的桥墩也被水掏空了。要修好,得用不少水泥。”
“水泥我们有的是。”周铮说,“缺的是人。把山下的流民组织起来,修路换粮。干一天活,发一天粮。”
李大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四十里路,按一人一天修一丈算,一百人干一天能修一百丈,大约三分之一里。
四十里路需要一百人干一百二十天,也就是四个月。如果上两百人,两个月就能修完。但管两百人两个月的饭,至少要几十石粮。常平仓里还有几百石,够用。
“修路的时候顺便把路边的排水沟挖深,用水泥抹底。路面铺碎石子,灌水泥浆,干了以后马车都能走。”周铮说着,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路边的一块石板上画了张草图。图上标出了路面宽度、排水沟深度、还有每隔五里设一个避车点,让来往的独轮车和牛车能错开。
“这活老张头在行。他在襄阳修过城墙,铺路比砌墙简单。”李大田站起来,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回到寨子以后,周铮把修路的打算跟老张头说了。
老张头正蹲在第五座石灰窑旁边检查窑温,听完以后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泥地上画了半天的图。
他把从青石山到钟祥的整条官道按地形分成了四段。第一段从山脚到干河沟出口,地势高,路基好,最难的是把路面碎石铺匀。
第二段从干河沟到漫水坡,地势低,雨季经常被淹,得把路基垫高三尺,再在路两侧各挖一条深沟排水。
第三段是两座石桥的加固,桥墩用水泥重新砌,桥面加宽三尺。第四段从石桥到钟祥城门,是整条路最平的一段,只要清理路面、重铺碎石、用水泥灌浆就行。
“光是碎石就要几十万斤。”老张头把炭条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图上写了个数字,“采石场得加人。索道运石头不够用,得再加一条索道,从采石场直通路基旁边。碎石不用运回寨子,直接铺到路上。”
“索道的事让方木匠做。他做的滑车还有几台备用的,多搓些麻绳就行。”周铮转头找方木匠。
方木匠正在寨门旁边修那扇被虎蹲炮打歪了的门轴,听周铮说要在官道上架索道,把刨子往木屑堆里一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麻绳我搓,但索道的木架子要现做。一棵松树刨成四根柱子,柱子打进路基旁边的土里,上面架横梁挂滑车。四十里路,每隔半里一个架子,一共要八十个架子。”
“要多久?”
“带两个徒弟,一天能做三个架子。”方木匠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个月。”
第二天一大早,周铮亲自下山,在山脚下的流民棚户区里招修路的民夫。
他把常平仓买粮的告示内容又重复了一遍,加了一句:修路的每人每天管两顿饭,另外发半斤杂粮。愿意干的现在就报名,当天上工,当天算粮。
报名的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热烈。流民营里能动的青壮几乎全报了名,连一些头发花白的老汉都挤到前面举着手喊自己能干。
一个从南阳逃过来的老石匠把背上的锤子和凿子举得高高的,说他凿了三十年石头,修路缺不了他。
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车把式牵着一头瘦驴,说自己的驴能拉车运碎石,驴吃草不用发粮,只要管他自己一口饭就行。
到中午,报名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人。周铮让李大田把这三百人按手艺和力气分成了三队。
第一队是石匠和力气大的青壮,负责采石和铺路。第二队是瓦匠和老张头带的人,负责修排水沟和用水泥灌浆。第三队是剩下的青壮和车把式,负责运料。
采石场一天之内就扩了一倍。孟老窑带着矿工队在煤洞旁边又开了一个采石工作面,用火药崩石头,崩下来的碎石直接用新架的索道滑到官道边上。
方木匠带着徒弟们顺着官道一路往前架木架子,索道越延越长,从采石场到官道,从官道到漫水坡。碎石顺着索道从天而降,哗啦啦地倾泻在路边,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老张头蹲在路边,亲自盯着排水沟的开挖。沟要挖三尺深,两尺宽,沟底用碎石子垫底,再灌一层水泥浆抹平。
他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刚抹好的水泥浆上,用脚底板试平。不平的地方就用脚趾头抹一下,脚趾头抹不到的地方再用竹片刮。邓瓦匠师徒俩跟在他后面,用木板把沟壁拍实抹光。
宋应星也被拉下山来。他不修路,但他的火药被孟老窑当成了崩石头的炸药使。一管火药塞进石缝里,用黄泥封口,点着捻子,轰的一声,半面山崖塌下来,碎石溅得满天都是。
宋应星站在远处看着,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他大概是想到,这些崩山碎石的力道,有朝一日也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到了第十天头上,第一段路已经修出了三里长。路面是碎石子铺的,灌了水泥浆,干了以后硬得像一整块石板。
独轮车推上去,轮子碾在路面上嘎吱嘎吱响,但不再陷进泥里。路边的排水沟里淌着从山上流下来的雨水,水清得能看见沟底的水泥抹面。
逃难的流民从官道上经过,看见这条路,愣了好一会儿。有人蹲下来用手敲路面,敲完了站起来问李大田,这路是谁修的。
李大田告诉他们,是青石山的人修的。那人又问,青石山是不是周阎王的地盘。李大田笑了笑,说你来,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