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以后,周铮等了五天。
五天里山下的探子换了两班,每班三个人,轮番盯着钟祥往青石山方向的官道。魏七挑的探子都是以前在郧阳当过夜不收的老兵,会藏身,会辨马蹄印,能从尘土扬起的高度判断来的是骑兵还是步兵。但这五天里,官道上除了逃难的百姓和零星的货郎,什么都没有。孙德彪没有出兵,钟祥方向安静得反常。
“他要么在酝酿一场大的,要么真的怂了。”赵大蹲在寨墙上,用刀尖削着一根竹签子。
周铮没有接话。孙德彪不是会怂的人,但现在的确不是他动手的好时机。郑百户的炮队撤回荆门以后,孙德彪手里只剩二十多个家丁,这点人攻不上青石山。刘文贵自顾不暇,没法再给他调卫所的兵。他要想动青石山,就得从别处借刀。借刀需要时间,而时间是周铮的朋友。
第六天上午,周铮把寨子里管事的几个人全叫到了井边。李大田管农事,陈铁柱管打铁,老张头管石灰窑和寨墙,宋应星管铳管和火药,方木匠管器械,赵大管训练,魏七管军务。人到齐了,周铮开门见山。
“现在寨子里有多少人?”
赵大翻了翻名册。这些日子他把花名册背得比货郎还熟:“两百一十六个。男的有一百四十三个,其中青壮九十五人,老弱四十八人。女的七十三人,大半是家眷。”
“青壮分成三队。刀盾队四十人,长枪队三十人,鸟铳队二十五人。”魏七补充了一句,“铳现在有八杆,十天后能到十杆。鸟铳队的人够用,但装填手还缺五个。”
“从刀盾队里抽调。”周铮说,“刀盾队的训练不要停。赵大,你从新来的流民里挑人,把刀盾队补足五十人。长枪队也要扩到四十人。”
“新来的流民?”李大田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上就会来。”周铮让货郎把从荆门带回来的消息再说一遍。
货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刚从荆门回来没两天,这次带回来的不止是盐和硫磺,还有一个从北边传来的消息:朝廷加征练饷的诏书已经到了河南。每亩加征银三分,按亩摊派,不管丰歉,一律照收。李自成在河南竖起了“均田免赋”的大旗,饥民投军者日以千计,已经聚了七八万人。南阳、洛阳一线风声鹤唳,沿途的流民潮比去年秋天翻了几倍,正沿着汉水往湖广方向涌。
“最多十天,第一批流民就会到钟祥地界。”货郎说,“这些人里头有种地的、有打铁的、有当兵的,只要能挑出来的,都是寨子的人手。”
“来了怎么安置?”李大田问。他管着山下的田,对粮食最敏感。
“春麦收了多少?”周铮问。
“三十八亩,收了四十五石。加上常平仓拉回来的五十石,杂粮收了十二石,总共一百零七石。”李大田报完数,停了一下,“一百零七石,按两百人算,省着吃能撑到明年开春。要是再来一百人,就只够吃到腊月。”
“常平仓的粮还有后续。樊攒典答应第二批再出五十石。另外山下的荒地还能再开二十亩,种荞麦,九月下种,腊月能收一茬。”周铮说,“粮的事我来想办法。人来了不能往外推。我们现在有两百人,去年只有三十人。三十人能扛住孙德彪百十号人的进攻,靠的是水泥和地形。但如果明年李自成打到湖广,或者清军再来一次入塞,光靠地形不够。得靠人。”
没有人反驳。去年三十人守寨,虽然打赢了,但差一点就被攻破。今年两百人,靠铳和投石车扛住了郑百户的红夷大炮。明年如果来的是三千人、五千人,光靠铳和投石车扛不住,得有一支能拉出去打的队伍。这个道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魏七用右手撑地站起来。他的左肩已经拆了布条,伤疤结了深褐色的痂,左臂还是抬不高,但手指能动了。他走到井边,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纸上是他用炭条画的一张图,密密麻麻的线,标注了山道、隘口、坡地、水源和射界。
“我在郧阳的边军里当教头,练过新兵。新兵练三个月能上战场,练半年能打硬仗。你给我人,我按边军的法子练。”魏七用炭条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青石山脚下的一片平地,“寨子里面不够大,练兵场设在梯田旁边那片荒地上。场地能容两百人同时操练。十天之内,先挑五十人练队列和刀盾,一个月后开始合练鸟铳和长枪。三个月后,你手里会有一百个能拉出去打的兵。”
周铮看着那张图。图上每一处标注都用炭条画了又画,有些地方被汗水洇糊了又重新描过。这个老卒在养伤的这些天里,用他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把整座青石山的防御体系重新画了一遍。
“按你说的办。”周铮说。
当天下午,第一批新兵被叫到了山下的练兵场。赵大和魏七站在场子中央,面前稀稀拉拉站了五十个人。这些人里有的是去年冬天从流民营里带回来的,有的是开春后从官道上收容的,有的是跟孙德彪打过仗之后留下来的俘虏。年龄最大的快五十了,最小的比狗剩还小一岁。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破袄的,有穿补丁布衣的,有穿从荆门铁铺里换来的旧棉甲的,还有光着脚站在冻土上的人。
魏七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训话。他让赵大把刀盾队的老兵拉到队伍前面,站成一排。老兵们站得笔直,藤牌端在胸前,刀统一别在右腰,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然后他指着老兵,对新兵们说了一句话:“三个月后,你们要站得跟他们一样。现在,先站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