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孙德彪的人果然去了常平仓。
货郎蹲在济生堂门口的巷子里，亲眼看见五个家丁提着刀从东街方向过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常平仓门口。带头的正是刘彪，黑脸大汉左手手背上那个铁水烫出来的紫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他用刀柄砸了几下仓门，砸得门板咣咣响。樊攒典从里面开了门，一脸刚睡醒的迷糊样子，还打了一半哈欠。
“孙爷要借粮。”刘彪把刀往门框上一搭，“常平仓里还有多少？”
樊攒典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去年秋天收了一千二百石，知县大人调了三百石去府城，去年冬天赈济用了两百石，今年春天卫所借了一百石，剩下六百石。不过昨天青石山的人来买了一批，拿水泥换的，告示还在县衙门口贴着。你要不信，我把账本拿出来给你看。”
刘彪一把推开他，带着人闯进了仓房。货郎远远地看见他们在仓房里翻了一阵，踢翻了几袋粮，又骂骂咧咧地出来了。常平仓里剩下的粮，周铮昨夜只运走了五十石，仓房里还有几百石堆在那里，但刘彪似乎没打算动手抢。大概是孙德彪交代过，现在抢官粮会惹麻烦，尤其是巡按御史的案子还没结，再摊上一桩抢官粮的罪名，谁也保不住他。
刘彪带着人从常平仓出来，没有直接回东街，而是拐进了县衙旁边那条巷子。货郎心里一紧，那条巷子通济生堂。他把斗笠往下一压，转身进了济生堂的后门，把消息告诉了周铮。
周铮正在帮老郎中切药材，手里的切刀顿了一下。他倒不是怕刘彪找上门来，老郎中的药铺在钟祥开了二十年，跟县衙、卫所、士绅都有往来，不是孙德彪想动就能动的地方。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城里继续待下去了。粮已经运走了，第一批交易完成了，他在钟祥要做的事已经做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买粮，是收拾孙德彪。
“老丈，”周铮放下切刀，对老郎中说，“你帮我送一封信。”
“送到哪里？”
“东街。孙德彪的大宅。”
老郎中的手一抖，差点把药碾子打翻。他盯着周铮看了好几息，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你要给孙德彪送信？他现在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钟祥。”周铮说，“不光在钟祥，还在常平仓买了粮，用水泥换的，正大光明。他要是想找我，就知道去哪里找。”
周铮让货郎拿来纸笔，就在药铺的柜台上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孙老爷，去年烧你粮仓的人又来了。常平仓的粮我买了一批，价钱公道，告示为证。听说你最近手头紧，我在青石山备了酒菜，随时恭候。落款是“青石山周铮”。
老郎中看着这封信，半天没说话。他当了二十年郎中，见过无数病人，也见过无数人心，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胆子，他是真没见过。
“这封信送过去，孙德彪会疯的。”老郎中说。
“他早就疯了。”周铮把信封好，递给老郎中，“去年他逼死我全家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老郎中接过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叫来药铺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让他把信送到东街孙家大宅。小学徒腿脚利索，揣着信一溜烟跑没影了。
“送完信你就出城吧。”老郎中对周铮说，“越快越好。孙德彪在城里养了十来年，他要是铁了心要你的命，我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你。”
周铮点了点头。他让货郎把剩下的两袋水泥送到樊攒典那里，又交代了下次送粮的时间和数量。然后他和赵大从济生堂后门出去，沿着那条干涸的水渠，钻过城墙根下的出水口，出了钟祥城。
他们在城外的芦苇荡里藏了小半个时辰，等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沿着干河沟往回走。走到半路，周铮忽然停住了脚步。
“赵大，你回去以后让魏七多派几个探子，盯住钟祥往青石山方向的所有路口。孙德彪看到那封信，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么再找郑百户借兵，要么自己倾巢出动。不管是哪种，我们得提前知道。”
赵大应了一声，又问他：“周爷，你就不怕孙德彪真的倾巢出动？”
“怕。”周铮继续往前走，“但他要是真的倾巢出动，他的大宅就空了。上次烧了他的粮仓，这次可以烧他的老窝。他在钟祥横行了十来年，靠的就是那座大宅和那几十个家丁。没了老窝，他就是条丧家犬。”
赵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他们回到青石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寨子里亮着火把，李大田正带着人把运回来的粮往粮仓里搬。五十石粮，装了两百多个麻袋，堆在寨子中央的水井旁边，像一座小山。陈母蹲在粮堆旁边，用手摸着麻袋上“常平仓”三个墨字，眼眶有点红。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周铮把魏七叫到寨墙上，把城里的事说了一遍。魏七听完，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你给孙德彪送信这招，是步险棋。”魏七说，“但也是一步好棋。孙德彪现在是困兽，困兽要么缩回笼子里，要么冲出来咬人。你不给他缩回去的机会，他就只能冲出来。等他自己冲出来，战场就是我们的，不是他的。”
周铮看着寨墙外面正在一点点加厚的南墙。老张头已经把南墙西段加厚到了七尺，东段也到了六尺。宋应星的鲁密铳已经出了第七根，鸟铳队的铳手们每天都在练习分段射击。方木匠的四台投石车经过了跟郑百户那一仗的实战检验，改进了皮筋的长度和投勺的角度，现在能稳定打到八十步。还有山下的新田，春麦收了以后种上了秋豆和荞麦，苗已经出了。常平仓的粮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老魏，”周铮靠在墙垛上，看着山下的黑暗，“你说过在郧阳守了四天土堡。你守住了吗？”
“守住了。”魏七说，“但土堡的墙被打塌了，我们是用人填的。”
周铮转过头看着他。魏七的眼睛在火把光里闪着，那张被刀疤和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后悔。
“这堵墙，”周铮指着正在加厚的南墙，“我不会让它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