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车又往前推了二十步。
推车的四个家丁已经把全身的力气都榨出来了,脚在湿滑的山道上踩得泥水四溅。改装过的独轮车在碎石坡上颠了一下,差点翻倒,后面两个炮手赶紧扑上去扶住炮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天气。
四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近到能看清家丁脸上的表情了。他们怕得要死,每个人都在拼命往挡板后面缩。虎蹲炮前头那块厚木板包着铁皮的挡板被雨淋得发亮,雨水顺着铁皮边缘往下淌,滴在炮手的鞋面上。
“铳手准备。”周铮的声音不高,但在雨声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杆鲁密铳同时举了起来。狗剩把铳托抵在肩膀上,照门对准了挡板左侧那个缝隙。他知道正面打不穿挡板,他在等。等炮手从挡板侧面探出身子装药点火的瞬间。
炮车在离寨门四十步的地方停下了。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把独轮车调了个头,让炮口对准寨门。炮身被雨水打湿,黑黝黝的铁面上淌着一道道水痕。一个炮手从挡板后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里面装的是引火药。他用身子挡着雨,把引火药小心翼翼地倒进火门。
就在这时,雨忽然大了一瞬。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打在挡板上噼里啪啦地响。炮手骂了一声,把油布包往火门上一盖,自己整个人趴在了挡板后面,等这阵急雨过去。
“等。”周铮说。
铳手们一动不动。雨水顺着狗剩的铳管往下淌,滴在他握铳的指缝里。他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雨水眨掉,照门始终锁着那个挡板边缘。
雨稍小了些。炮手掀开油布包,用袖子擦了擦火门,重新把引火药填进去。然后他侧过身,从挡板右侧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炮尾的火绳。他的右手完全暴露在挡板外面,肩膀上方的空隙大到能看清他后颈上那道寸许长的旧刀疤。
狗剩扣了火绳。
铳声在雨幕里显得发闷,不像晴天时那么脆。铅弹穿过雨帘,打在炮手右肩上方,偏了两寸,没有打中他的肩膀,却打中了炮车后面的一个家丁。家丁捂着胸口倒下去,手指缝里冒出来的血很快被雨水冲淡。
炮手吓得缩回了挡板后面,火绳掉在地上,被泥水浸灭了。
寨墙上响起零星的几声铳响,其余铳手也开了火。铅弹乒乒乓乓打在挡板上,打不穿,但把几个缩在挡板后面的家丁吓得脸都白了。有人想往回跑,被刘彪在后面一刀背砸在肩胛骨上。黑脸大汉的声音穿透了雨幕:“谁跑谁死!装药!”
炮手被逼着从挡板后面又探出了身子。这次他动作很快,从腰间扯出备用的火绳,往火门里一塞,点火。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自己都没注意到侧面崖壁上一支箭正朝他飞来。
石勇的军弓弓弦还在嗡嗡地颤,三棱箭已经钉进了炮手的脖子。箭头从左侧进,从右侧出,穿透了气管。炮手的手还捏着火绳,身子却像一堵被水泡透的土墙,直挺挺地往侧面倒下去。火绳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雨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好箭。”魏七在寨墙上看着,轻轻说了一句。
崖壁上又飞出来两支箭,射翻了两个想去扶炮车的家丁。一个被射中大腿,惨叫着滚下了山坡。另一个被射中肩窝,扔了刀转身就跑,这一次刘彪没有拦。刘彪自己也缩到了一块山石后面,那支从崖壁上飞来的军箭擦着他的耳廓钉在身后的槐树上。
“撤!”刘彪对剩下的人吼了一声。
活着的家丁们如蒙大赦,推着虎蹲炮就往回跑。独轮车在山道上颠得咣当响,炮身在车上摇来晃去,差点把推车的家丁压倒在地。寨墙上的铳手追着他们的背影又放了几铳,打倒了两个跑在最后面的。
第一门炮,连一发都没放出来。
魏七没有笑。他用右手指着山下,对周铮说:“孙德彪发现了他推炮上去,我们的猎兵从侧面射箭,炮手活不过十息。他下次推炮,会先派人清崖壁。”
周铮看着山下。雨幕里,孙德彪的黄膘马站在营地中央,骑在马上的人正仰头往崖壁方向看。隔着雨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周铮知道他一定看见了刚才那支从崖壁上飞下来的箭。下一次进攻,他会针对崖壁做安排。
“让石勇他们撤回来。”周铮说。
“撤?”
“撤。位置已经暴露了,下一波他们会先上崖壁清人。让他们回寨墙上,换位置,藏好。”
狗剩从墙垛上滑下来,猫着腰跑到崖壁方向去传令。石勇接到命令,没有犹豫,把弓往背上一挂,带着三个猎户沿着崖壁上的石缝往回撤。他们撤得很快,不到半刻钟就回到了寨墙内侧。石勇的脚上全是泥,弓弦上滴着雨水,但箭囊里的箭一支没少,除了射出去的那三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