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的炮车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红。
四门虎蹲炮装在两辆牛车上,每辆车由三头黄牛拉着。炮身比红夷大炮短得多,炮口只有碗口粗细,用粗麻绳绑在车架上,随着牛车的颠簸一摇一晃。刘彪带着三十个家丁走在最前面,每人腰间挂刀,肩上扛着木桩和沙袋。家丁后面是七八十个民壮,有人扛梯子,有人挑火药箱,有人空着手被驱赶着往前走,脸上的表情像被牵去屠宰场的羊。
孙德彪骑在他的黄膘马上,走在炮车旁边。他穿着件深蓝色的缎面棉袍,外面套了件皮马甲,脸色比去年更阴郁。这一年他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但眼神更凶了,像一头被猎人打伤过的老狼。
魏七站在寨墙上,用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搭着凉棚往山下看。他看了一会儿,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牛车的轮距、家丁的队形、民壮的数量、火药箱的大小。看完以后他对周铮说:“比上次聪明。他这次不带骑兵了,山路太窄骑兵展不开。他把赌注全押在炮上。”
“四门炮,能同时打吗?”周铮问。
“不能。”魏七摇头,“山路窄,最宽的地方也容不下两门炮并排。他只能一门一门往上推。推到离寨墙三四十步的地方,架炮,装药,放一炮。放完了退回去换下一门。轮着来,一门放完了凉炮管,下一门接上。”
“那就是轮流送死。”赵大把刀往地上一插,“来一门打一门。”
“没那么容易。”魏七指着山道拐弯处,“虎蹲炮前面有挡板,厚木板包铁皮,铳打不穿。他推炮上来的时候,人躲在挡板后面,我们打不到他。他架好炮以后,从挡板侧面探出身子装药点火,那个时间只有几息。”
石勇已经把他的猎兵队部署好了。八个人分成两组,四个人上东侧崖壁,四个人留在寨墙上。东侧崖壁离山道大约六十步,崖壁上长了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从石缝里钻出来,正好能站人。石勇自己上了崖壁,把他那把军弓挂在树杈上,箭囊搁在脚边。他带的三个人都是猎户出身,每人都带了自己的弓。猎弓不如军弓力大,但六十步射人够用。
“等炮手探身的时候放箭。”石勇对三个猎户说,“别急着放,等他整个人探出来。他探得越出,露出的空当越大。”
寨墙上的鸟铳队已经就位。宋应星把十杆鲁密铳全调上了南墙,每杆铳配两个装填手。他自己不拿铳,趴在墙垛上,用一根细竹管当望远镜,盯着山下的动静。秦四蹲在他旁边,手边搁着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是新配的石煤火药,每一包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天快黑的时候,孙德彪的队伍在山脚停了下来。他们没有马上往上攻,而是在山脚下扎营。民壮们从牛车上卸下干柴和铁锅,开始生火做饭。家丁们把虎蹲炮从车上抬下来,一门一门检查炮管和火门。三个炮手围着炮转来转去,用通条捅炮膛,用油布擦火门,动作老练,一看就是老手。
“他在等天亮。”魏七说,“天黑了山路不好走,炮推上来容易翻。明天天一亮,他会往上推。”
周铮在寨墙上守了整整一夜。他没有让所有人都在墙上守着,而是把人员分成三班,轮流睡觉。魏七带第一班,赵大带第二班,他自己带第三班。寨墙上始终有人盯着山下的火堆,火堆不灭,人就醒着。
这一夜出奇地安静。山下的营地里有火光有人声,但没有人往上攻。孙德彪大概也知道,夜攻青石山是找死。去年他派刘彪摸黑往上冲,被铁蒺藜和壕沟整得灰头土脸。今年他不犯同样的错了。他要等天亮,等日头把山道照得清清楚楚,然后用炮开道。
黎明时分起了风。山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寨墙上的火把摇摇晃晃。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远处的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乌云,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青石山的山脊上。
“要下雨。”李大田仰头看了看天。他种了二十年地,看天比谁都在行。
果然,天刚亮的时候,雨就落下来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秋雨,绵绵的,密密的,打得山石沙沙响。雨不大,但很持久。山道上很快积起了一汪汪浅水,石头表面湿漉漉的,脚踩上去容易打滑。
“下雨天不好放炮。”魏七靠在墙垛上,看着山下的营地,“火药容易受潮,炮管打滑,瞄准也费劲。但雨也对我们不利。铳的火绳被雨淋湿就点不着,投石车的皮筋沾了水会松。”
周铮让人把所有火绳收进石屋里用火烤着,又让方木匠用油布把投石车的皮筋裹起来。宋应星蹲在他的棚子里,用油纸把每一包火药又裹了一层。他让秦四把火药包放在木盒子里,盒盖盖严,上面再盖一块干布。
山下响起了号角声。孙德彪的人开始往上推炮。第一门虎蹲炮被绑在一辆改装过的独轮车上,四个家丁推着车,两个炮手跟在车后面。他们走得不快,山道湿滑,每推一步都要垫几块石头在车轮下面防止下滑。走到离寨门大约六十步的地方,他们停了。
“六十步。”狗剩趴在墙垛上,铳口已经对准了炮车。
“别急。”周铮按住他的铳管,“等他们再往前推。放近了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