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说的箱子,在三天后有了确切消息。
消息是老郎中从钟祥送出来的。送信的小学徒走了一上午山路,到寨门口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全是血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递给周铮的时候手还在抖。
信上只有几行字,老郎中的笔迹很潦草,写到后来墨都干了,字越来越淡。“孙从府城购得虎蹲炮四门,配火药弹丸各两箱。炮手三人,原襄阳炮队老卒,随郑百户调至荆门,孙以重金雇之。炮已运至东街大宅后院,日夜操练。慎之,慎之。”
虎蹲炮。
周铮把信递给魏七。魏七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虎蹲炮是什么?”赵大在旁边问。他听名字觉得不如红夷大炮吓人,红夷大炮光听名字就让人腿软。
“比红夷大炮小。”魏七把信折好放在膝盖上,“虎蹲炮是打霰弹的。炮口有碗口大,装火药和碎铁砂,一炮打出去几十颗铁砂子,打不死人也打残。守城的放在城墙上,攻城的放在阵前。射程不远,三四十步,但威力凶。在郧阳时,流寇就吃过这东西的亏。”
“四十步。”周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红夷大炮打的是铁球,一颗砸在墙上砸一个坑。虎蹲炮打的是铁砂,一炮一片,专打人。孙德彪上次吃了亏,这次不轰墙了,要轰人。
“他买虎蹲炮,不是为了攻城。”魏七说,“虎蹲炮打不穿寨墙,也打不坏寨门。他是要用人命往上堆,把炮推到离寨墙四十步以内,对着墙头放。寨墙上站不住人,他的家丁就能扛着梯子往上爬。”
“四十步,鲁密铳能打中炮手吗?”周铮看向宋应星。
宋应星蹲在墙垛下面,手里捏着一颗铅弹在指间转。他转了三四圈才开口:“四十步能打中人,但炮手不会站着让你打。虎蹲炮前面有挡板,是厚木板包铁皮,鸟铳打不穿,鲁密铳能打穿,但铅弹穿过挡板以后力道会减,不一定打得死人。孙德彪有四个炮,每个炮配两三个炮手。他进攻的时候会把炮推一段停一段,躲在挡板后面装药点火,我们的铳手只有从侧面打才能绕过挡板。”
石勇一直靠在寨墙垛口上没说话。这个南阳猎户自从编了猎兵队,就养成了在寨墙上蹲守的习惯。他每天天不亮就上来,天黑了还不下去,饿了就啃一块薯饼,渴了就喝井水,眼睛始终盯着山下的动静。猎兵队现在有八个人,都是从新兵里挑的眼神好的,石勇按猎人的法子练他们,练的不是站队列放排铳,是趴在地上一个时辰不动弹,专打冷铳。
“我有办法。”石勇忽然说。
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不是猎箭,是军箭,铁箭头是三棱的,专门破甲。他拿箭头在墙上画了个圈,代表虎蹲炮的挡板。
“炮手躲在挡板后面,从正面打不着。但他在装药点火的时候,得从挡板侧面探出身子,伸手去够炮口。那个位置没有挡板护着。”石勇把箭头往圈外面一点,“就在这儿。探身的时间只有几息,铳来不及瞄,但我的弓能行。他探一次,我射一个。”
周铮看着石勇。这个猎户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夸耀,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从南阳一路逃难到湖广,那把捡来的军弓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身边超过三尺,连睡觉都枕在头底下。弓弦是他自己搓的牛筋弦,备用的还有两根,裹在油纸里塞在包袱最深处。
“四门炮,三个炮手,轮流装药,你一个人射不完。”周铮说。
“猎兵队不止我一个人。”石勇把弓重新背好,“挑箭法最好的三个,专射炮手。其余人打家丁。铳手打正面,猎兵打侧面。”
魏七用右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他的左肩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但左臂还是只能抬到胸口,再往上就疼得冒冷汗。他用右手指着寨墙外的地形,对石勇说:“寨墙两侧的崖壁上,能藏人。东侧崖壁离山道大约六十步,那个距离你的弓能射到。我在崖壁上放三杆铳掩护你。”
“六十步,铳打得准吗?”石勇问。
“打不准所有人,但铳一响,炮手会缩回去。他缩回去,就不敢探身装药。他装不了药,炮就哑了。”魏七说完转头看着周铮,“孙德彪买了炮,他一定会尽快动手。上次他吃了拖的亏,这次不会再给我们时间。寨墙加固了多少?”
“南墙六尺,寨门两侧墙垛七尺。”老张头从后面挤过来,“寨门换了新门板,外面包了两层铁皮。投石车从四台加到了六台,卵石备了三千块。”
“不够。再备些火罐。”魏七说,“把宋应星熬硝剩下的废油装罐子里,罐口塞破布,打仗的时候点着了往下扔。不用砸中人,砸在坡地上碎一地油,火烧起来能挡一阵。”
方木匠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带人从仓库里搬来几十个陶罐。这些罐子是货郎从荆门买回来装盐的,盐倒空了罐子没丢。他往罐子里灌上废油,又撕了破布塞紧罐口,在寨墙内侧墙根下码了一排,像一排列队的矮墩墩的哨兵。
周铮在寨墙上站了很久。寨子里所有人都在忙,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老张头带着邓瓦匠师徒俩用新烧出来的水泥砌南墙垛口。宋应星蹲在他的棚子里,把刚配好的石煤火药一份一份用油纸包好,每一份都用小秤称过,分量不差分毫。秦四坐在他旁边,用细锉刀锉铳管内壁,锉刀沙沙的声音很轻很细。
陈铁柱的打铁炉从早响到晚,牛二的手上多了好几道新烫的疤。货郎推着独轮车又去了一趟荆门,这一趟他不买粮不买铁,只买硫磺和硝石,有多少买多少。李大田带着马大力把山下的新收的秋荞麦全割了,提前收,不等熟透,怕打起仗来被踩坏。荞麦还是绿的,晒两天也能磨面。陈母领着女人们把粮食全搬进寨子里最深的那间石屋,用水泥封了门缝,防老鼠也防火。
三天后,探子又来了。这次他跑得比上次更快,脸上全是汗,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用手指着山下:“来了!孙德彪带人出城了!虎蹲炮四门,装在牛车上,刘彪带家丁三十人开道,后面还有孙德彪临时征的民壮,加起来总共有百十号人。今天天黑前,能到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