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窑说话算话。
第十一天头上,煤洞里传来了闷雷一样的声响。不是塌方,是火药崩煤的声音。孟老窑在煤洞深处打了三个药眼,每个药眼里塞满了宋应星新配的颗粒火药,用黄泥封了口,点了三根捻子。三根捻子是一起点的,但只响了两声。第三声没响,哑了。
孟老窑趴在洞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不会再有动静,才提着风灯钻进去。他是爬进去的。煤洞里全是硝烟,辣得他眼泪直流。他眯着眼摸到崩开的地方,风灯举过头顶,煤壁上崩开了一道三尺多宽的裂缝,裂缝深处露出一种他熟悉的颜色。
黑得发亮,像水底捞出来的鹅卵石。石煤。
孟老窑伸手摸了摸那层煤,煤块质硬,指甲划上去不留痕。他从腰间拔出镐头敲了一块下来,巴掌大的煤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断口像贝壳一样光滑,在风灯的光里泛着乌青色的光泽。
“是石煤。”孟老窑对身后的青壮说,“告诉周爷,石煤出来了。”
周铮正在寨墙上看宋应星试射新铳管。宋应星的第十根铳管刚钻出来,闽铁的料子,内孔光滑如镜,狗剩装药试了一铳,八十步外打穿了两层叠在一起的旧棉甲。铅弹从棉甲背面穿出来的时候,把石屋的土墙打出了一个指头深的坑。宋应星把铳管拿回来用细锉刀修了修照门,又让狗剩试了一铳,这次打在靶心正中。
狗剩咧着嘴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山下煤洞那边跑上来一个人,跑得满嘴土灰,老远就喊:“周爷!孟师傅挖出石煤了!”
周铮下了寨墙。石煤是青石山最缺的东西,没有好煤就没有好铁,没有好铁就没有好铳管。宋应星钻铳管用的是闽铁,闽铁要从荆门买,价钱比普通铁贵六倍,运费另算。货郎每次从荆门回来都要抱怨,说孙老四那边的水泥款一到就得全换成铁料,连买盐的钱都得精打细算。如果青石山自己能炼铁,哪怕只是普通铁,成本也能降一半。
煤洞里,孟老窑已经把崩开的煤壁刨出了一丈多宽的口子。石煤层比他预想的还要厚,横向有三尺多,往下还不知道有多深。他让人把刨出来的石煤一筐一筐往外运,堆在水泥池旁边。老张头蹲在煤堆前面,拿起一块石煤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以后站起来对周铮说:“这煤烧石灰可惜了。给陈铁柱炼铁,能烧到白火。”
“先试一炉。”周铮说。
陈铁柱把打铁炉的风管又改了一回。这次改得更大,他用老张头砌窑剩下的青砖在炉子旁边砌了一个小预热室,把石煤先放在预热室里烤到发红,再铲进炉膛。这样石煤进炉的时候已经是红的,不用再消耗炉温去预热,炉膛里的温度能直接往上蹿。他把从荆门买来的闽铁边角料扔进炉膛,让牛二使劲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响了小半个时辰,炉膛里的铁块从暗红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了刺目的黄白。
“成了。”陈铁柱用铁钳夹出烧透的铁块,搁在铁砧上。牛二抡起大锤,陈铁柱掌小锤,两个人叮叮当当地敲了好一阵。石煤烧出来的铁质比木炭火打的铁更软一点,韧性好,适合拉丝。陈铁柱说这铁用来打铳管不够硬,但打刀、打锄头、打铁蒺藜够用了。
宋应星一直在旁边站着。他不关心刀和锄头,他只关心铳管。他蹲下来拿起一块还热着的石煤,翻来覆去地看,又闻了闻煤块上的焦味。然后他把煤块放在石板上,用锤子敲碎,把碎煤块碾成粉末,掺进他之前用老墙土熬出来的土硝和货郎从荆门买回来的硫磺里。他用这三样东西重新配了一份火药,在一张白纸上点燃。火药嗤地一声烧成一团白烟,烟散得很快,没有残渣,烧得比之前任何一份火药都快。
“石煤烧的火药,”宋应星看着白纸上那片焦痕,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抬起头对周铮说,“比土炭火药力道大。铳管里装这个,射程能再远二十步。”
石煤带来的好处不只火药。老张头把石煤送进石灰窑,发现石煤烧石灰也比土煤快得多。土煤烧一窑石灰要两天,石煤一天半就能烧透,而且窑温稳定,石灰烧得均匀,没有生料。第五座竖窑以前用土煤,一个月烧废的料占到两成,换了石煤以后废料降到了不到一成。
但这些好消息,只让周铮高兴了半天。当天晚上,魏七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探子是在钟祥城外蹲守的,已经蹲了三天。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
“孙德彪有动静了。”探子蹲在寨墙下面,手里端着一碗凉水,顾不上喝,“他派人去了荆门,找了郑百户。没借到兵,郑百户说上次折了十几个人一门炮,他不干了。然后孙德彪又派人去了一趟府城,具体见谁不知道,但派去的人回来以后,孙德彪的大宅里亮了半宿灯。第二天,刘彪带人从钟祥码头搬了一批箱子进城,箱子很重,压得跳板嘎吱嘎吱响。”
“箱子里是什么?”周铮问。
“不知道,箱子封死了,裹着油布。”探子喝了口水,“但我认得搬箱子的人。有一个是钟祥卫所的炮手,跟郑百户一起打过青石山。他跟人抱怨,说他刚从荆门跑回来,又被孙德彪抓了差。”
周铮站起来,走到寨墙垛口边上。山下的夜色很浓,钟祥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一件事:孙德彪不是一个会善罢甘休的人。他被刘文贵推出顶罪,手里只剩二十多个家丁,但他还有银子,还有地头蛇的人脉,还有被逼到墙角以后狗急跳墙的狠劲。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但他搬了一个炮手过来,那就一定跟炮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