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百户撤走的消息传遍青石寨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周铮没有。
他当天晚上把李大田、赵大和魏七叫到了水井边。魏七的左肩还吊着布条,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周铮把狗剩白天探到的消息重新捋了一遍,然后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自成进了河南,刘文贵被参,郑百户撤回去守钟祥。这三件事凑在一起,说明什么?”
“说明官府没空管我们了。”赵大说。
“说明钟祥现在是个空壳子。”周铮说,“郑百户的炮队是从荆门借的,荆门卫的兵跟着他回了钟祥。钟祥县城的卫所兵本来就不多,去年被我们打残了一批,今年又调走了一批。现在守县城的,顶多还剩三四十个老弱。加上孙德彪的家丁,不到六十人。”
李大田放下手里的水瓢:“周爷,你想打钟祥?”
“不打。”周铮说,“但我要去一趟钟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文贵被参,孙德彪被叫回去,说明什么?说明刘文贵的上峰要查他。他一定会把孙德彪推出来当替罪羊。孙德彪不想死,就会咬回去。这两个人狗咬狗的时候,钟祥县城就是一块没人管的肥肉。”周铮看着李大田,“县城的常平仓里还有多少粮?”
“去年老郎中说过,常平仓被孙德彪倒卖过,账面上是满的,实际存粮不到三成。但就算三成,也有几千石。”
几千石粮食,够青石山吃好几年。
“我们不抢粮。”周铮说,“我们去买粮。用水泥换。但现在钟祥乱成一锅粥,没人会跟我们做买卖。我们得先让钟祥的人知道,青石山上不是土匪。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赵大挠了挠头,他不太懂做生意的事。魏七倒是听明白了。
“周爷是想趁着钟祥没人管,先把名声打出去。以后不管是买粮还是招人,都方便。”
“不只是名声。”周铮说,“孙德彪在钟祥横行了十年,他最大的靠山是刘文贵。如果刘文贵倒了,孙德彪就成了丧家犬。到那时候,钟祥地界上谁说了算?不是官府,官府早就没威信了。也不是卫所,卫所的兵自己都吃不饱。是那些手里有粮、有刀、有人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趁这个机会,告诉钟祥所有人:青石山上有粮、有刀、有人。而且我们不抢百姓,只找孙德彪算账。”
第二天一早,周铮带着货郎和赵大下山了。狗剩想跟,被周铮留在了寨子里。宋应星的铳管刚钻出一根新的,需要人试射,狗剩是最好的射手。魏七的伤还没好全,但周铮让他代理寨子里的事。老张头的寨墙加厚工程刚开了个头,不能停。方木匠在赶制新寨门,陈铁柱在打新一批铁蒺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三个人走的是官道。这趟不是去偷营摸寨,是光明正大进城。周铮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陈母用粗布新缝的,虽然针脚粗,但穿在他身上挺直。货郎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十袋水泥,每袋都盖着“青石灰”的印记。赵大腰里别着刀,跟在后面。
钟祥县城的城门开着。守门的卫所兵比去年少了一半,盔甲松松垮垮,刀挂在腰上歪歪扭扭。进城的人不多,出城的人不少。周铮在城门口看到几辆马车往外运东西,赶车的人面色慌张,大概是有钱的商户在往外跑。
“郑百户一撤,消息传开了。”货郎压低了声音,“都怕李自成打过来。”
周铮没有直接去找老郎中。他先去了东街。孙德彪的大宅还在,门口那对石狮子还是去年那对,但门前的灯笼灭了一盏,另一盏被风吹得歪在一边。大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响。周铮在对面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仆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拎着个菜篮子往菜市方向去了。老仆的脚步很慢,腰弯得很厉害。
“孙德彪不在。”周铮说。
“被刘文贵叫去府城了,哪还敢回家。”货郎说。
他们拐进了济生堂所在的那条巷子。药铺的门开着,老郎中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周铮,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两眼,把周铮拉进了铺子里。
“你怎么敢下山?孙德彪悬赏一百两买你的人头,满城都知道。”老郎中的声音压得很低。
“孙德彪现在还有空管我?”周铮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老郎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给周铮倒了一碗白水,自己也倒了一碗,坐下来慢慢说。
“刘文贵被参的事,你知道了?”
“听说了。”
“参他的巡按御史姓方,是个刚上任的愣头青,谁的面子都不给。刘文贵私占屯田的事,账本上做得再平,也经不住实地查。方巡按已经到了武昌,派了人下来查田。刘文贵慌了,把孙德彪叫回去,想让孙德彪把占的地吐出来,推到他头上。孙德彪不是傻子,他手里攥着刘文贵这些年贪墨的证据,两个人现在正互相咬。”老郎中摇了摇头,“府城那边已经乱了套了。刘文贵想压住,压不住。”
“钟祥这边呢?”
“钟祥?”老郎中苦笑了一声,“知县告病回家了,县丞把印信锁在抽屉里,谁来找都不开门。常平仓的吏员跑了两个,剩下的三个把仓里的粮偷出来卖,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抢米铺了。”
“常平仓还有多少粮?”
“账面上三千石,实际能剩八百石就不错了。但就是这八百石,也是一块大肥肉。孙德彪想吞,郑百户也想吞,县里几个士绅也在打主意。”
“我想买。”周铮说。
老郎中愣住了。
“不是抢,是买。用水泥换粮,价钱按市价算。我不趁火打劫,也不白拿。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常平仓的粮卖给谁,得在县衙门口贴告示。白纸黑字,按手印。让钟祥所有人都知道,青石山的人拿钱买粮,公平交易。”
老郎中看着周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拿出纸笔,铺在桌上。
“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带着信去找常平仓的管事,他欠我人情。但能不能谈成,得看你自己。”
周铮接过信,没急着走。他看着老郎中,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老丈,你在钟祥待了二十年。你觉得这县城,还能撑多久?”
老郎中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巷子里有个推车卖菜的老妪,正在把卖不掉的烂菜叶子捡起来装回筐里。
“撑到什么时候?”老郎中回过头,看着周铮,“撑到有人站出来说,这城我来守。这个人不一定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得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