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山失败后的第三天，郑百户没有动静。
山下的营地还在，帐篷没拆，牛车没走。那门红夷大炮仍然架在炮位上，炮口对着寨墙，但一连三天没有响过。
每天早上，民壮们照常生火做饭，炊烟从槐树林后面升起来，被晨风吹散在灰蒙蒙的天上。卫所的兵照常在营地外围巡逻，换岗的时候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蹲在路边磨刀。
周铮在寨墙上看了整整三天。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墙，天黑透了才下来，吃饭都在墙垛上。狗剩给他端粥上来，他喝两口就放下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山下那片营地。
“他们在等什么？”赵大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他蹲在墙垛后面，用刀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什么也没划出来。
“等我们松懈。”周铮说，“或者等援兵。”
“援兵？”
“郑百户是个谨慎人。他带六十人来攻山，打了两仗折了十几个人，现在手里能用的兵不到五十。五十个人攻不下一座有两百人守的山寨。他要么等钟祥再调人来，要么等他自己缓过这口气。”
周铮的判断在当天下午得到了印证。
货郎从荆门赶回来，带回了孙老四的口信。孙老四在荆门听到的消息是，郑百户已经派人回钟祥调兵了。不是调卫所的兵，是调孙德彪的人。
孙德彪在钟祥还有十几个家丁没带出来，另外他手里还攥着承天府同知刘文贵的手令，可以临时征调县城里的青壮。孙老四说最多再有五天，钟祥方向会再过来至少三十人。
“三十个青壮，加上郑百户手里的四五十人，再加上那门炮，”魏七靠在墙根下，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掰着手指头算，“凑一块不到一百人。不够攻山，但够他再发动一次冲锋。”
“他不会再发动冲锋。”周铮站起来，走到墙垛旁边，指着山下那片营地，“你们看他的营地。帐篷的位置跟三天前一模一样，炮位没挪，木桩没动，连巡逻的路线都没变。他不是在准备进攻，他是在等。等我们熬不住。”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青石山上。寨子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
李大田每天早晚各去粮仓看一次，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没有笑容。春麦刚收完，但新麦还没晒干，不能马上磨面。
杂粮收了一部分，加上之前从荆门买回来的存粮，满打满算能撑到八月中。但那是省着吃的算法。如果郑百户在山下堵到八月，不用打，饿就能把寨子里的人饿垮。
更麻烦的是盐。之前囤的盐已经见了底，陈母每天做饭的时候把盐罐子倒过来拍半天才能拍出几粒。没盐吃，人就没力气。魏七的伤口愈合得慢，跟缺盐也有关系。
“得再熬一熬。”货郎主动请缨，说可以从后山绕远路去荆门，走老张头发现的那条干河沟，虽然多走四十里，但能避开郑百户的哨兵。周铮同意了。
货郎当天晚上就出发了。他带了三个人，推着两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新烧出来的二十袋水泥。
周铮让他把水泥送给孙老四，换三样东西：盐、硫磺、还有硝石。能换多少换多少，不够的赊账。货郎走后，寨子里的日子变得又慢又沉。
每天都跟昨天一样：天不亮起来站墙，白天修墙、熬硝、钻铳管，天黑以后轮班值夜。山下营地里的炊烟每天早上准时升起，像一根戳在青石山脚上的刺。
到了第四天夜里，山下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马蹄声。十几匹马从官道方向跑过来，马蹄声很急，不像巡逻的骑兵那样不紧不慢。
马蹄声一直进了营地，然后营地里就亮起了好几盏灯。郑百户的帐篷里亮了灯，孙德彪的帐篷里也亮了灯。有人在喊，声音被山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周铮站在寨墙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鸟铳队的铳手们把火药装好，投石车的皮筋拉满，寨门后面的第二道壕沟又检查了一遍。所有人都以为敌人要趁夜进攻。
但进攻没有来。马蹄声又响了，还是那十几匹马，从营地里冲出来，沿着官道往钟祥方向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更急，马蹄声踩碎了整个夜的寂静。然后是孙德彪的帐篷，里面的灯灭了，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往槐树林方向跑。
周铮看着山下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但他没有说。
第二天天亮，他让狗剩下山去探路。狗剩从崖壁摸下去，快到中午的时候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鞋都跑掉了一只。
“叔！山下的营地空了！”狗剩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帐篷还在，但那门炮不见了！牛车也不见了！郑百户的人和马全没了，就剩了几个民壮还在拆帐篷。”
“孙德彪呢？”
“跑了。”狗剩抹了把脸上的汗，“我跟一个留下来拆帐篷的民壮搭了话，他说昨晚上半夜来了个信使，是钟祥来的，骑马跑得满嘴血沫子。信使进了郑百户的帐篷没半刻钟，郑百户就下令拆炮收营。那个民壮还偷听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信使跟郑百户说，李自成进了河南，钟祥要调兵守城。”狗剩瞪大了眼睛，“还说刘文贵被巡按御史参了，罪名是私占屯田加养寇自重。朝廷派的巡按已经到了武昌，刘文贵连夜把孙德彪叫回去了。”
周铮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这些天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在胸腔里翻了一下，但他没有笑。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蹲在那条官道旁边，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老汉。
那时他只想活下去。现在他活下来了，还守住了一座山。
但山外面，天下正在变。李自成进了河南，刘文贵被参了，这些事跟他一个据守山寨的人有什么关系？有关系。因为如果天下不乱，一个山寨就是山寨。如果天下乱了，一座山可以变成别的东西。
周铮下了寨墙。他让李大田带人下山，把郑百户营地里有用的东西全搬上来。
木桩、沙袋、废铁、烂布，什么都不要丢。老张头带人去看那道被填平的壕沟，说可以重新挖开，而且这次要挖得更深更宽。
方木匠去检查寨门上的弹痕，说这两天把备用的新门板换上，旧门板拿去补一补还能当内门用。他自己在傍晚的时候去了趟魏七的石屋，魏七正在让陈母换药。伤口的红肿消了些，但左臂仍然抬不起来。
“老魏，”周铮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说过，在郧阳你们守土堡的时候，扛过了四天。我们扛了七天。”
魏七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要把寨墙加到一丈厚。”周铮说，“不是五尺，是一丈。老张头已经知道怎么砌夹层墙了，宋应星的铳管下个月能出十根。到时候，再来十个郑百户，也轰不开这堵墙。”
